坦然不易。
于此眼花缭乱的世界。
眼一睁开，足一出门槛，沿街的吆喝声，中国大拍卖的槌声，炒买炒卖的火爆声不绝于耳，一夜之间好像都是商贾之才的下海潮所掀起的波峰浪谷……金钱显示魔力的喧嚣市场，能耐寂寞，独守一份宁静的心境，你就是坦然的人。
穿过街衢，迎面驰来的桑塔纳、奥迪、名剑、本田等超一流的轿车摩托一族载着时髦男士女郎一路展销过剩的青春。这时你骑着古式自行车，能不砰然心动乜眼一瞥？直面霓灯幻彩的星级宾馆夜总会新贵簇拥觥筹交错的潇洒，缩身街角一方小吃摊，一碗清白的豆腐汤，你能照样觉得口感好味道佳食欲猛增？目击大款遨游股海，牛市恒生指数上升，你一个低薪者会炒老板鱿鱼携带娇妻投入魔鬼般的证券交易所玩命一回？
还有什么林林总总的定职称调工资分公房提级别评先进发奖金儿女入托升学分配国际大串联的留学考察打工以及“娶个外国女人做太太”等等，你皆沾不上边挨不着份，剪不断理还乱。
感受这番景观，你能坦坦然然吗？
依鄙见，农耕社会穷过渡时代的坦然，尚难算真正的坦然。真正为人称道的坦然，是表现于物欲横流的时代。因为，它的诱惑力太大了，稍不留神，谁都会炫晕；一不小心，谁都会卷入，且常顾不上后果！
坦然，是一份平静的心境，它往往处事无奇，为人有道，澹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世相尽收眼底，心态却静若处子，仿佛走入气功场，超乎物外，不为纷繁的周遭所左右；不为炽烈的名利所牵累，清淡朴质寡欲，平凡而显深度。
因此，坦然非俗物而随处可得。只有历经岁月的阅历和心灵的淬火，只有既出世又入世的荡荡君子，才能获取。可遇不可求也。
如此说法，毫无喜弄玄虚，故作深奥之意。
学界泰斗钱钟书先生堪称淡于利诱疏于功名的典范。一次，拍摄中国当代文化名人专题片的单位要付给他巨酬，他婉拒道：我一生姓钱，一辈子与钱打交道，还要钱干什么呢？随着电视剧的播出，国内掀起了《围城》热，英国一女记者电话采访，钱老幽默地回答：有了鸡蛋，何必要知道生鸡的母鸡！
何等的坦然！何等的洒脱！
因鸡零狗碎的日常琐事，瞬间竟成骂街泼妇，动起干戈，反目为仇，甚而搭上命的憾事，生活中非鲜见矣。
学会坦然，不是遁匿老庄逍遥人生的哲学，不是如陶潜去当“悠然见南山”的隐士，不是看破红尘，与世无争，碌碌无为。
学会坦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安贫乐道清高自负，从而显示“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浊我独清”的自命不凡之状。
学会坦然，不是摈弃人格，消磨棱角，放弃原则，对什么事都fairplay（费厄泼赖），不是迁就容忍有悖公理正道的诸般。
学会坦然，不是视金钱为身外之物，不是完全不要合理的既得利益（与讲奉献属两回事），君子有道，该取则取该舍则舍该争则争。
正如钱钟书先生这样修养世称楷模的坦然者，获悉自己的《围城》合法著作权益受侵也坐不住，欲诉诸法律。此举同样人所共赞。
听说世界卫生组织修正了传统的健康概念，认为只有生理和心理全面健全，方为健康。那么，是否可说，一个心理健康的人，无疑必须拥有一份坦然的心境？
让我们来一番彻底的心理自我咨询吧！朋友！何不坦然走一回？

（原载 《语文报》 1994年第3期《青年文摘》全文转载 ）

拒 绝 城 府

拒绝城府，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真实的人。
“城府”，辞书释曰：待人处世的心机。而“心机”一词，分明为模糊概念。成熟老练三思后行处心积虑神机妙算是“心机”；老奸巨滑挖空心思居心叵测投机取巧也是“心机”。汉语就是这么富有弹性，令人难以定夺，无从实际操作。
从实而言，真正的城府是一种涵养，一种睿智，一种人生阅历在心灵上的积淀，一种理性过滤感情后的气质，也是一股意志一股人格力量。
但是，时下“城府”一词所界定的内涵实已变味走调。所以，人家夸你有城府，你切勿陶醉；人家说你少城府，你不必沮丧。
君不见，现实中，襟怀坦白，直吐忠言，敢作敢为的人，常被讥为不识时务，胸无城府，而背上沉重的十字架，活得很累。某年中国十大影视明星评选前，曾有记者问某明星XXX能否入围，XXX出语惊人：“我想肯定有我！如果连10个奖都排不上我，那便只能说明这个奖水平太差！”完全有理由假言推理：这“狂言”若非出自大牌明星之口，绝对被当成疯子无疑。又试想：万一XXX不走红落选，能以此断定XXX无城府吗？
有些人表面伪装城府，实乃假深沉。胸中并无多少东西，却故作神秘，遇事分明已有想法，却偏作两耳不闻状，这种孤芳自赏（常无“芳”可赏）的清高之士，有城府否？
如下这类“城府之士”最为世人称道，老于世故，八面玲珑，规行矩步，智圆行方，不出示锋芒，不显露山水，手腕达到不愠不火的化境。不过，娘胎是带不出这种恰到好处的人生哲学的，此乃吃透世态，号准时脉而修炼过的，非一日之功也。它和国人正统的中庸之道倒十分对口，如果这种处世哲学太流行，我们的社会就有点反常了。我绝不艳羡或嫉妒生活中左右逢源的圆滑者，尽管此君活得很滋润。
我拒绝城府——霉变的城府。我依然仰慕真正富有城府的大智大勇者，无论名流贤达或凡夫俗子。
因为我追求为人的真诚坦荡，活出实在的自我。

（东南早报 2004.8.9 功夫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