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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咋 就 看 不 透
. 陈 弘 .
上 篇 英雄辛新心
一
辛新心死了。
辛新心终于死了!
兴城人民突然得到了一个出人意料而又期盼已久的信息,全城兴奋了,全城沸腾了,全城疯狂了!
惟独没有悲伤。
当然,兴奋、沸腾、疯狂是全民性的、全兴城人类的,与辛新心那么渺小的存在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甚至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因此,人们欣喜若狂绝对有百分之百的理由。
辛新心让兴城人呼吸困难好多年了。当然,辛新心也曾让兴城人引以为荣了好多年。但,毕竟风光荣耀的时日易过,而呼吸困难则是一分钟也难以忍受的。
一个人的生死存亡可以关系到一个城市的呼吸,足见这个人的举足轻重。可辛新心在这一方面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影响力,以致几十年中不知不觉地影响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城市肺活量的扩张收缩而他却自认为永远是个局外人——
你城市呼吸你的跟我辛新心有何干系?
辛新心只不过是这座县级市唯一一所高校的一名副教授,而且是在既需竞争又有机遇的大背景下与几多竞争者鏖战一场之后才争得的副教授职称。论学识,辛新心并不比他们差,但论社会适应能力及学术外的生存技能,辛新心比他们就差得远了。
有一名担任高级评委的资深教授十分真切地说,如今有一个不成文的显规则(比潜规则光明正大得多了!),凡是在竞争中具有同样条件(绝对不是同样水平!)的竞争者几乎全都是岌岌可危的失败者,而唯有独具特色者才可冲破一切“硬”件迎刃而解捷足先登。这些人物或是民主党派人士无党派人士,或是女性,或是少数民族,或是人生经历中曾有过与众不同的特殊记录。当然,还有本评委十分不愿触及的另类交易,或许可以起更大的决定性作用。
辛新心既不是女性又恰是汉族共产党员,他独具特色的是十几年前那些特殊记录,完全可以力克群雄,因而他独占鳌头。
辛新心不是正宗的兴城县城里人。正宗的是他的外祖父与他的母亲。辛新心只能算半个,他是城里人的外甥。
辛新心出生于三年困难时期初始,老爸由于把配给的治疗性米糠都留给了他这新生儿聊以救生而自己却水肿不治终毙命。辛新心从懂事始就没有了爸爸的概念,只有妈妈与姐姐。
辛新心的外祖父是兴城县的名望家族。当年母亲会下嫁父亲完全是母亲的执拗所致。父亲家在兴城县城外约百里地的岗寨,是太平天国时期农民义军的一个重要驻守营地,陈玉成曾在此督军一个多月。当年参加义军的岗寨人不下几百号人。虽说最终洪秀全还是顾不上这弹丸小寨而拔营逃窜,但人气留下了。因此岗寨人祖辈上传下那么一句话,岗寨子孙不能没个刚字骨气。父亲及父亲的祖祖辈辈都生长在这不同凡响的岗寨,骨子里自然有着或是应该有着那么一股刚气。辛新心的父亲也不例外。
那年辛新心的父亲为岗寨人民谱写了一曲载入史册光宗耀祖的破零纪录的凯歌,成为岗寨第一名考上兴城县立中学的高才生。上学那一天,举村老少倾村空巷,全在村头宗祠门外为辛新心的父亲送行。族长带他一一拜过祖先牌位,然后带他来到乡亲们的几百双眼球面前,语重心长地当众嘱咐道,你啊,必将为咱们辛家祖先发扬光大,功成名就!其实老族长当时还不懂得用现代的话语言简意赅地说:你啊,必将改写咱们辛家的历史!
此后,他确实改写了辛家的历史。
他不仅努力地读完中学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大学,而且不久就成了系里的高才生;最成功的是与兴城最有名望的林氏家族的独生小姐搞上了对象并一路斩将夺关走入洞房。而老丈人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与女儿断绝来往最终气死。那时是建国初期,革命的激情融进他那祖辈留下的义军血气之中,迸发出来的热情绝对不是一般的民众所能比拟的。因此,辛新心的父亲成了新中国青年的一方楷模;也因此,他在刚刚品尝新婚美味后又成了突遭灭顶之灾的“历史罪人”——他被单位选派去管辖兴城县的海州市向党和政府大鸣大放提意见;风光不了几个月上面的指标下来了,他又义不容辞地承担了单位唯一名额,成了兴城县独一无二的“右派”。
于是,他又一次改写了辛家的历史。
绝大多数的右派被清洗回家,罪行特别严重的送入监牢,尚可改造的降职降级留原单位劳动改造——把一切右派全置于革命的监管之下,社会也就暂时可高枕无忧了。辛新心的父亲属最后一种,工作虽保住了工资却降了5级,在当时那经济状况下勉强能糊住一家三口的嘴巴。
两年后,辛新心不甘冥界寂寞急不可耐地投生到他母亲胎中。谁知生不逢时恰遇全国人民没饭吃的年代,再哇哇嚎啼也逼不出母亲的一滴奶水。于是,全家人将可供他吃的东西全让给他了,父母忍饥,年纪小小的姐姐为了让可怜的弟弟减少几分钟啼哭而自觉少吃两口,一家人全为了这盖头盖脸与世争强的小生命贡献了自己的一切。可怜的父亲把只戴了两年多“右派”帽子的年轻生命也贡献给了自己这个日后竟能影响兴城人多时的儿子。
辛新心没有父亲了。
辛新心没能听懂父亲只言片语的遗嘱。
然而,辛新心却继承了父亲改写历史的辛家使命。
因为辛新心吮吸过母亲兴城望族的乳汁;更重要的是,辛新心血脉中奔涌着岗寨人的刚正潜流。于是,辛新心最终成了兴城的名人——比他外祖父还有名的名人,比他正祖辈还具刚骨气概的名人。
二
全国恢复高考那年,辛新心考上华北某重点地质学院采矿专业,步父亲后尘成了新时期岗寨第一个大学生。于是,辛新心开始进入了岗寨人的视野。其实那时的辛家早已安营扎寨于远离故乡的兴城县城内外祖父留下的几间红砖青瓦的偏房,岗寨人的眼光已鞭长莫及于这个自觉承担改写辛家历史使命自命不凡的小子的生命历程了。渐渐的,岗寨人对辛新心的一鳞半爪的了解逐步寄托于道听途说,直至辛新心终于有那么一天成了兴城人民街头巷尾城里乡下莫衷一是的议论中心人物时,岗寨人才再次大声地说,是好是歹由你们说去,反正辛新心是我们岗寨人,我们知道他!
辛新心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安徽淮南矿务局当技术员。大饥荒年代并没有饿坏辛新心的脑袋瓜,反倒长得比常人有独到的聪颖。他在学校里就是小有名气的高才生,特别是在探矿方面有其神奇的天赋。那年大学四年级到山西大同煤矿实习,跟着满头银发的老教授在荒山野岭跋涉勘探,辛新心除了野外作业不畏艰苦的精神引起老教授的注意外,他与地下深埋的矿藏那种神奇独特的感应,令老教授吃惊不已。特别是在某处经老教授断言不可能有矿的山沟,辛新心坚持力辩此地更深处绝对有一个储量颇丰的大煤层,而事后竟然证明了他的准确。为此,老教授向校长力荐辛新心毕业留校任教,学校研究后也同意了,就辛新心不同意。他唯一的理由是,我如果留下来教学生,一辈子也就完了;让我到第一线去,我完全可以找出很多的地下宝藏,这才是我人生价值所在。不愧是新时期第一代大学生,既有上一辈坚定的革命气概,又有新时代实事求是解放思想的新理念。校长感动了继而认同了。老教授感动了继而无话可说了。学院十分惋惜地送走了自己刚刚孵化出来的得意门生。辛新心一毕业就分配到淮南矿务局工作。
那个年代的高校毕业生可称得是“三人争要四人没份”,是供不应求的香饽饽。辛新心那份由学校特地润色渲染的毕业生档案提前为他铺就了一条坦荡的通途,一到矿务局就被分配到技术部门工作,免去毕业生参加工作前期必过的下井采掘面的试用关,令几多同年分配的毕业生陡生参差不齐的嫉妒与红眼。
过不了两年,辛新心发觉自己已经不能再硬撑下去了,否则非出问题不可。这其中倒不是新的工作单位不适合他工作,不适合他发挥才干;他这两年倒是干出了不少非凡的业绩,逐渐磨平同时分配的毕业生们有刺的眼光,也赢得了矿务局上下领导的一致认可。关键是辛新心自己感到越来越不对劲,问题就出在睡眠上。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他躺到床上睡觉人倒是入眠了,可梦却不断。假如每晚都有新鲜的梦境,那也不失为人生的另类感悟与享受;但他的梦境却是不停地重复,到后来重复得近乎克隆。每每进入梦境,他潜意识中总有一个导演在提示,接下去该是哪一个场景了,你这个主角该将如何去行动了,行动的结果是什么早已明白无误地摆在前面伸手可及的地方。虽说早已清楚这梦境的一切过程,但冥冥之中那股力量却非逼他重新一步不差地走一遍,直至梦醒。
一片苍茫的山野,就像是山西大同那些赤裸脊梁的道道沟壑;可一转眼又像是淮南起伏奔涌的层层山峦;还没再走上几步,却似乎漫步在家乡苍翠的岗寨山上,这一草一木、一岗一石是这么的熟悉,就像下午刚刚在其间跋涉过一番似的。突然,漫山遍野的茂密林木一下子不见踪影,眼前竟然是一片晶莹剔透的玻璃似的“土地”,在刺眼的阳光下闪烁着白色的眩晕。辛新心知道下一步必须十分谨慎地踏上这玻璃地面,玻璃暂时是不会碎裂的;走不出几步,眼前忽地一阵暗淡,玻璃地面下显露出亮着黑色光泽的块块高级精煤,仔细一看,它们居然在微微地跳动,活像一群蠢蠢欲动的黑精灵。他看得正入神,心里猛地一紧,他知道惊悚时刻马上就到了,不容他多想,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往下掉,悬空一震,辛新心从梦境中醒来了。其实这梦并没有多少惊险,做过一次两次也没有什么影响;问题是这么长一段时间几乎没有中断地天天重复,要是哪一夜没有做这个梦那就是一次香甜的酣睡就该烧高香了。每次梦醒,不论天寒天暖,睡衣背上总是湿漉漉的一片冷汗。
辛新心决定回老家。
领导说,你为什么非回去不可?辛新心说,老家要我回去。领导问,老家谁让你回去啦?辛新心说,岗寨。领导问,岗寨是什么人?辛新心不回答了;领导问急了,他才说,真的,老家要我回去的。领导再也没话可说了。
三
辛新心终于在毕业近三年后调回了老家。老家不是矿区,虽说在距岗寨50多公里外的地牛山有一个省属的煤矿,但规模很小,跟兴城县的财政几乎没有一点的联系,因此兴城人从来不曾将煤矿当作该县的经济产业来看待。辛新心既然要求调回本县,那时县里对本科毕业生也还是大开方便之门多多益善的,但没有让他充分发挥专业才能的合适岗位只好先安排他在县一中教地理课程。
辛新心到外面潇洒走一回又回到了兴城县,兴城县已掀过了与共和国其他县市相差无几的史无前例的好几年的日历。辛新心没多大的变化,只长高了1.5厘米,重了5斤半,比在兴城时黑了许多,多了6岁。
辛新心回兴城后不久,出了两件事轰动了整个兴城县,他也因此开始成为兴城人最为关注的人物之一。
80年代初,拨乱反正,百废待兴。经济已开始复苏,沿海思想解放较早的地区已陆续冒出了万元户。由于十年的折腾,教育名存实亡,人才严重断层。所以,当时社会最缺的已经不是钱了,最缺的是人才。没有优秀的拔尖人才,没有各行各业有专业知识的带头人,再好的改革开放思想、再好的经济发展政策也没有用。于是,人才战略思想出来了。在很短的时间里,各类人才不断被发现,不断被提拔使用到各个重要的岗位上发挥作用。人才最集聚的是高新技术产业部门、科研机构等等;而大多数最缺欠人才的是全国各个行政级别的机关与农村。特别是县这一级,各级各部门的领导干部大多数还是文化大革命后期及结束后逐渐恢复工作的中老年同志。这些领导同志总体的文化水平不高,还有好多开会坚持不讲普通话以“大老粗”引以为荣的老革命。可能是上面意识到专靠这层次的中坚力量来承担改革开放决定国家前途命运的历史重任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注入一大批有知识、有文化、年轻的新鲜血液,才有可能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于是,顺应历史潮流,时势造英雄,一大批符合“三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后来增加个革命化,形成至今尚是选人用人标准的“四化”)要求的知识分子纷纷走上各级领导岗位。这其中,提拔最多的是高校教师;在没有高校的县里幸运就落在次而求之的中学教师头上。因为本科毕业生大多集聚于此。于是,教数学的当财政局长,教政治的当组织部长,教语文的当文化局长,专业实在太对不上的就提拔当部门的副职,让其在领导工作实践中不断成长,在游泳中学游泳,反正是不会淹死的,组织上不会眼看你溺水而坐视不管。海州某县曾有位当财政局长的优秀数学教师根本看不懂收支报表,更不用说什么预算决算。不到半年那个县的财政一片混乱,甚至被眼尖胆大的家伙乘机捞了一把,给县里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重大经济损失。幸亏群众眼睛雪亮、强烈反映不断,组织上及时发现问题,采取有力措施及时调整了财政局长人选,让这位优秀数学教师到县人大教科文卫委当副主任,外加一个括弧“正科级”。至此,一场人才风波方才渐趋平静。
别以为辛新心也走了这位数学教师类似的潇洒一回,不,恰恰相反,他坚决不当官。尽管县委组织部副部长三顾茅庐力邀其出仕,他就是死活不答应。这可让副部长以及全县人民想不通了。辛新心自此开始,一直不断地制造出一系列让常人想不通看不透的事情来,不断加剧他成为兴城名人的震撼度,这是后话。
副部长问,您真的那么离不开您的教学工作吗?
辛新心回答,不,对教书我不大感兴趣。当时学院要留我下来教书,我就没答应。
那您是有什么其他的顾虑?副部长又问。
我并不是不想当官,关键要有适合我当的官。辛新心如是说。
副部长赶紧插话,怎么说不适合,县委准备让您到县科技局当局长,您也是搞科技工作出身的,不是很适合吗?
辛新心笑着说,科技局说不上适合我。要是县里成立个地矿局,我到可以考虑考虑。这种大话在仕途空前拥挤的今天听起来好象是那么的不现实,可当年的知识分子真的就这么牛逼。
副部长无话可说了。因为县里要成立个什么机构并不能由县里自己决定,要上级编制部门批,尽管当时还没有开始进行接二连三的机构改革。辛新心的要求一时是不可能达到的。于是,组织上也只好暂时作罢;于是,辛新心不当官的美谈不胫而走,传遍兴城上下,活脱脱一个新时期的刚骨士人!岗寨人一时有了同粉碎“四人帮”不相上下的兴奋感。当然,也令那些眼看着别人一个个往上擢升而自己干着急已经眼红了许久的人们又气又恨,恨不得把个辛新心咬上两口——你这个糊不上墙的烂泥!
辛新心不但没糊上墙,连县一中也不呆了,自动申请调往老家岗寨所属乡镇中学当教师。对此,他也没有说出多大的理由。反正为山区教育服务正是县里所大力提倡而极少有人响应的义举,见这个不愿当官的本科生自愿到山区学校任教,教育局也就顺水推舟遂了他的意愿。兴城人看不透了,城里好好的不呆跑到乡下去图个啥?老了的母亲也看不透,为什么唯一的儿子就不想守在身边伺奉母亲的晚年?已出嫁却依旧与母亲住在一起的姐姐更看不透,到外面精彩世界兜一圈回来的弟弟是啥时吃错药了?这是辛新心引起兴城人众目关注的第一件事情。
后来的第二件事情引起的轰动效应并不亚于第一件,虽说辛新心依然引以为豪,然而心路则不是那么平坦顺畅了。
辛新心调到岗寨任教后,人们才逐渐地发现他的不当官与调乡下其实是有某种内在联系的。他依然教地理课程,每周功课不是很多。只要不上课,辛新心就往山上跑,一个人走走停停,手里不离的那把小铁锤这敲敲那碰碰,仿佛他当年在山西探矿一样。不到一个月,岗寨周围的几个大小山头都被他踏遍了。一个学期还没结束,一篇地质专业论文就被辛新心写出来了,并直接寄给县长。他得出一个惊人的大胆的结论:岗寨一带蕴藏着十分丰富的无烟煤矿床,够兴城人开采至起码80年!储量比地牛山煤矿还大三倍!
岗寨在兴城县城北面约50多公里处,再往西北约50公里就是省属的地牛山煤矿。据说地牛山煤矿最初是解放前勘探出有煤的,但一直没有开工采掘,直到解放后的50年代,才由国家计划开采。不幸的是开采不久就发现煤矿储量十分有限,小规模开采顶多只有三四十年的开采期。于是,国家下放给省里,省里按投入产出制订计划,维持在小规模的开采作业,不亏不盈,保持正常运转。因此,这个省属单位虽说在兴城县境内却没能给兴城人带来多少好处,反倒让周围的农民遭受粉尘污染,煤矸石堆积,一条本来清澈的小溪也成了永远的乌水河。但在那个年代工业上马谁也不敢阻拦,况且还没有谁真的懂得什么叫环境污染,倒是把高高耸立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当作经济发展的象征图腾。因此,兴城人尽管看到溪水变黑也认为是社会进步所带来的必然,心里向往着更加灿烂辉煌的工业化发达的美好明天。只可惜地牛山的煤快被挖完了,煤矿即将寿终正寝。总之,地牛山煤矿在兴城人的心目中只是一个“国家的”的符号,很少有人去跟它发生多大的联系。也因此,兴城县只有地牛山有煤矿这一概念也就牢牢地圈定了兴城人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的认识。辛新心的重大发现一下子打破了家乡人固有的认识,可信吗?大家都睁大了疑惑的双眼,还真看不透,看不透这岗寨地下还有煤,看不透辛新心这小子还真的那么有能耐?
农民群众愚昧无知,疑惑就让他们疑惑去吧,看不透就看不透吧,这种高水平的科技工作对于芸芸小民们是不可理喻的。辛新心才不会去管谁信不信。问题是手中掌有决定他这一发现生死大权的县领导也表现出跟农民群众一般的疑虑,辛新心就茫然了。他的调查论文由县长转给县科技局。科技局局长是一位从部队转业回来的营级军官,跟科技八辈子靠不到一起。但由于安置军转干部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开不得玩笑,也迟疑不得,超过安置期限县里还要向地区和军分区领导说明原因。所以县里就将这位营长安排到暂缺正职的县科技局当局长,完成了上级交给的政治任务。局长收到县长转来的论文,粗略一翻,看不懂,就交给业务科长去处理。业务科几位科长科员也是从各个部门调来这个新设局的,肚子里没多少能与科技沾上边的东西。但他们虽不能肯定论文的准确性,却能否定论文的存在价值。他们都是兴城人,上辈人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除了地牛山外兴城哪个地方还会有煤矿,所以论文是没有现实生活基础的,是一种捕风捉影的臆想;况且探个矿藏哪能那么简单,单凭你辛新心一个教书先生跑几天大山就能探得出来?那么科学家发明的那些仪器都是吃素的?都是摆着好看的?他们的推理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有力,也越来越鼓舞起自己的判断信心。所以,业务科的一致结论是,通篇胡说八道。但遵从局长的指示,现在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时代,不能过于打击知识分子建设四化的积极性,要给他们留点面子,所以就不马上把论文退回去,先放着,待日后再慢慢处理。于是,辛新心的心就被锁在县科技局的材料柜里,过不了几天也就没有人记得它的存在了。
这份论文如果就此被尘封起来,可能也就没了辛新心接下来那第二件轰动大事的发生。偏偏在某个时间里它又被从县科技局的材料柜里取了出来,从而引发了辛新心那令人尴尬的大事。
四
在地牛山煤矿所在的地牛乡有位小有名气的人物,名叫周百万。出生时正值国民党政府气数已尽新中国像躁动于母腹中的婴儿像东方地平线上的桅杆正喷薄欲出旭日东升的历史大变革的交替。爷爷为了庆贺生了个男孙,在他满月那天给了百万元红包。可别看了激动,当年这百万元比那首闻名的打油诗中那张揩屁股的纸钞还不值钱,兑换不了今天的一毛钱。纸钞虽不值钱但爷爷的情意是值钱的,母亲将红包仔细地塞进满月儿的襁褓之中,以图爷爷虔诚的祝愿庇佑这手脚乱撑的黑小子早日财源广进脱贫致富。可能基于此,也可能是祖祖辈辈穷怕了,老爸干脆给儿子起了个周百万的大名,企盼的当然不是百万纸钞而是百万白花花的银大头。
周百万开始懂事起,共和国早已消灭了个人发大财的一切可能性。父母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将早已入土的爷爷那殷切的期望告诉儿子。爷爷的期望在父母的心中早就成了绝望,他们连做梦也不可能再摸到那期望的边沿,只好让老人家死不瞑目吧。不过,望子成龙之心人皆有之。父母不寄希望儿子身家百万却希望儿子将来能成为大干部、大科学家,至少要能当个村生产大队长,甚至当到公社派来的工作队那么大的官。希望儿子当大干部的心思父母是在逐渐发觉周百万没有读书的天赋之后才逐渐形成的——当不了大科学家(就像学校的老师或安装电灯的技术员),就努力去当官吧。
父母的期望像一个个五彩缤纷的肥皂泡在灿烂的阳光下没漂浮上多久就先后十分干脆地破掉了。周百万读书十分的笨,甚至让老师怀疑他是否有智障,但看他除了功课以外的样样拿手玩意儿却又找不出有什么先天不足的证据。周百万有一样曾经胜过同班同学的先进:上语文课时全班最先懂得写“百”字跟“万”字,连那个繁体的“万”字也写得一笔不差。这应该归功于母亲时不时将红包里的那张大钞拿出来让学龄前的儿子不断地熟悉不断地入心入脑。因此,算术课的识数他依然是全班第一个可以在老师尚未教之前知道“百万”1字后面有几个0的聪明儿。不过,除此之外,周百万就再也没有在学习上风光过了。
学习不行,但他别有超人之处。或许是爷爷的血液流淌在孙子的脉搏里,摆脱没有钱的束缚很早就成了周百万天生的禀赋和为之终生奋斗不息的远大目标。想买颗糖却身无分文就直接从母亲藏在柜子里衣服压着的底层那旧报纸包里取,直至被发现挨了顿臭打后才再也不敢。家中拿不到钱却难不倒坚强的周百万,他认准机会将同学的小刀和铅笔偷出来以低价卖给别班的同学,或以物易物直接换取糖果。但毕竟是小孩,懂得偷吃不懂得擦嘴,且一而再再而三频率越来越高,最终还是被同学逮住并报告了老师。由于家庭成分是下中农属于革命阵营的一员而免于开除的厄运,周百万也因此在学校小有名气奠定了日后在地牛乡乃至兴城县小有名气的坚实基础。也由此学校老师断定,这小子绝对没有先天智障。
那天,县科技局的小苏在家办了桌酒菜,宴请乡下来的舅舅。这舅舅并非常客,在老家乡下有自己一份营生在干,没事不大到县城里来。小苏这舅舅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兴城县已小有名气的万元户周百万。那年周百万虽因家庭出身的庇护免于学校开除,但他最终还是自己开除了自己。当文化大革命还没有将全国所有莘莘学子的读书权剥夺之前,周百万已自动弃权不读书了。那时他看着驻大队工作队搞“四清”运动很好玩,能够把一些平时有权的或者有钱的统统拉到学校操场汽灯下进行批判,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要是能够通过时势的力量,加上自己的奋斗,将世道来一个改变,不用念书又可以随意打人骂人,那是多么的惬意啊!于是,天赋特殊秉性的周百万每天尾随“四清”工作队到处游荡,几乎连学也不去上了;学校开始还有所教勉,后来听说是去跟着搞“四清”运动,就再也不敢吱声了,惟恐落个破坏运动的罪名,反正这小子再读下去也成不了气候,何乐不为?这下周百万更是如鱼得水,干脆连学校也不去了,整天跟随工作队去揪这个查那个、斗这个批那个,生活得多么的潇洒多么的神气啊!工作队开始还不大理解这小子为啥要这么老是跟着,后来发现这小子竟是一名革命小闯将!于是,在弄清他的家庭成分后,就有意无意地也让他出出风头站到革命的风口浪尖上去锻炼,诸如动手抄抄家、扭扭“四清”对象,喊喊革命口号、骂骂反动分子这些革命行动,大多让他去干了。到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周百万已水到渠成地成了地牛公社革命造反派的头头;后来,顺其自然成了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再后来,结合为县革委会委员;还没等到再再后来就成了“四人帮”的黑干将,被隔离审查了半年多由于是农民免予追究刑事责任遣返农村当本分的农民去了。那年他还不满30岁。
周百万到官场里风光走一回又回到原来的起跑线,他自己倒没什么多大的想法。而睁大双眼注视着儿子一路发迹为祖争光为百万奋斗的父母双亲却在他偃旗息鼓重返家乡后不久,双双先后含恨辞世。此时的周百万才真正理解了父母对自己的期望值太高了,才真切地感到自己对父母乃至爷爷的期盼太过于掉以轻心了。一切都不可弥补,一切也都不可挽回,那么,就从新开始吧。当不成官就想方设法去赚钱,也总算不是百分之百地辜负上辈的殷殷心血吧!周百万虽说只呆在封闭的小山村,只生活于信息相对闭塞的山区县,但兜了那个圈之后,山还是那座山,人却已不是那个人了。他自觉地走上了那个历史转型期相当一部分上上下下层次完全不同然而际遇却类似的同命运者不约而同地选择的那条路。
中国人有一种说不上是好还是孬的习惯,对官们在位时总是贬语多而褒言少,待其落泊在野时却又给予了过多的宽容与原谅。这或许就是中国失势之官们极少自寻短见而多数苟且偷生的状况相当主要的一个因素吧。“四人帮”肆虐之际,人们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些为虎作伥者咬个粉身碎骨;而一但拨乱反正扬眉吐气之时,人们对那些帮派人物落水之狗又陡然生起了怜惜之情,人同此心,何必“宜将剩勇追穷寇”呢?周百万从一个农村青年借时势当上了县里的头头,可也没做什么杀父争妻夺田之罪恶,因而众怒遗恨不是很多,因而想跟他过不去的人就少,因而他从仕途上落马而转向经营生意就尚有几多的可通之途。
他所在的地牛乡是省属煤矿所在地,平时矿里挑拣煤矸石的重活常雇佣本地农民农闲时来干,既不影响农活又来去便利,当地农民多点外快也会少些与矿上的摩擦纠纷。周百万一回乡,就看上了这件能挣钱的营生,出面与地牛山煤矿交涉,要把拣煤矸石这道工序承包下来。地牛山煤矿是省属单位,文革中与地方纠葛较少,但对周百万这鼎鼎大名早已如雷贯耳。他出面要承包,正应时势又合法,矿里一下子就答应,反正这活也是要有人干的谁干还不是一样;大队也不敢多出一言,谁想去惹这个刚刚还是“县领导”的本地人杰?!原先让矿里雇的人自然地集聚在周百万的麾下,干起活来虽说有点组织化但收入并不见少还略有上升,于是新一轮的和谐生产关系又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周百万成功了第一步,血液中某种传承又激励他向第二步、第三步不断迈进。他逐步地将村里的年轻人分期分批输送往黑洞洞的井下,不断地替换煤矿正式工人往光明的地面迁徙。此举赢得了煤矿绝大多数工人与家属的真诚拥戴。虽说每年乡里都要付出几条活生生年轻的性命,但即使是遇难者家属也都认同了这是无可改变的自然规律,况且还有矿上不菲的抚恤补偿。后来,他又逐渐地注目煤炭运输,在矿里因国营计划机制日显局促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将自己发展的农民车队开进国营的运矿大军中,继而成了煤矿不可或缺的一支准生力军。发展到这个气候,周百万本想进一步在资本与股份上实现自己的宏伟蓝图,但在此却遭遇了走麦城,机制与机遇还没有给周百万让出决定性的可乘之机。不过,周百万已经是个人物了。
五
小苏花了近30元钱置办了一桌相当不错的酒菜,差不多要了他月工资的三分之二。俗话说,天上天公,地上母舅公。对舅舅很少有人敢不恭敬的。况且这个舅舅又是特殊的身份,虽说曾政治上跌跤而经济上已有所影响,也可算是个人物了。小苏自己酒量不大,自知不是与舅舅从头到尾可以打平手的材料,就将业务科的股级科长老陆也一起请来做陪。
有这么一种规律,有的人或许平常少言寡语、或许就不大善于言说,一旦酒精在血液里发挥了作用就可能变成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此时周百万虽说还不到从少说到多说的程度,但酒精激励他把自己坎坷的光荣历史在后辈及外人面前重新抖擞的欲望还是相当强烈的。在一番炫耀之后,他对于自己经济战场上的复起并不讳言,好象全兴城县目前最风光的人物非他莫属。不过,酒精也极容易让人沮丧,特别是从极度兴奋的高巅一下子就可以令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失志得无与伦比!此时的周百万涨红着胖胖的脸膛,每一颗晚来的青春痘都透出乌黑的血浆色,只一下子裹着酒气的豪言壮语就萎缩了许多,唉,虽说我眼下挣的钱不比全县哪个万元户少,但毕竟在人屋檐下讨吃,难有出头之日!周百万咬牙切齿地说,看他那国营的鸟煤矿,半死不活的,要是让我来承包经营,准起死回生!
小苏随口答道,除了你自己去开个矿,要不谁让你承包?
周百万叹口气,说,咱兴城县也就地牛山那么个洒泡尿就可淹没的小矿区,到哪里去开矿?
嘿,有啦!老陆一拍大腿,吓得在座的都抽筋似的抖了一下。小苏,咱三个月前不是收到一份什么探矿的论文吗?要是岗寨那边真的有煤矿,何不让你舅舅去试试看?
那是瞎说!小苏虽说没有任何地质探矿方面的专业知识,但呆在这种专管专业技术知识的政府部门却也已经练就了一种新的本领:一开始自感没有专业知识空荡荡的,而后接触了一些基础业务后又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特别是对一些专业名词多了几次接触有些熟悉之后,马上自认是这专业的行家了——否则怎么管你们这些专家?!小苏认定辛新心的论文是瞎说,因此他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大言不惭,岗寨那鸟地方要是有煤矿,我家这地下就能挖出金子来!小苏说着端起酒杯,来,再干一杯!说着一仰脖子十分潇洒地倒进喉里。
周百万毕竟是周百万,他并不会为外甥的一番豪言论断而左右。他在跟着喝下一杯酒后,不朝小苏倒是向着老陆科长问,科长,你刚才说的是啥回事?老陆就将辛新心那份论文当笑谈复述了一遍。谁知周百万一下子被吸住了,就像一头饥饿的狼突然嗅到一阵血腥味。周百万急问,你们有没有请专家来论证?老陆笑了笑说,请什么专家,谁有兴趣谁去论证。不过,你要是有兴趣你可以去试试看。
一场家庭酒席竟改变了一个县的发展轨迹!这当然是后话。当周百万拿着辛新心那份论文找到岗寨中学辛新心矮小的教师宿舍时,这一切就都成了兴城历史的定论了。
辛新心看到周百万的第一眼就产生了本能的厌恶。至于除了外貌的不佳外还有什么原因,他也真的说不出来,反正看不顺眼就是了。那天周百万提着两瓶茅台外加一个猪脚,辛新心差点把礼品扔出门外。周百万只好答应提回去同时直截了当说出了要辛新心帮着规划岗寨煤矿开采工程,并承诺投产后给予厚重回报。辛新心一听又气又惊,你怎么知道岗寨有煤矿?周百万吱唔了一阵只好涎着脸说,你何必穷究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辛大科学家的研究成果早就家喻户晓了!辛新心一愣,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惊讶,谁告诉你的?此时的周百万已经大体上摸清了辛新心是一个什么样的货色了,马上调整战略部署。他清了清喉咙说,其实我是受县科技局的委托先行来跟你聊聊的;待后县里还会有人来跟你谈具体的开发计划。辛新心一喜,马上换了一种心态,眼前这惹人讨厌的家伙似乎也不那么丑陋了。辛新心急着问,你说的是真的?周百万说,谁敢骗你这大科学家?明天我就让科技局的人来跟你见面。这家伙胆子大咧!可他胸有成竹。
第二天,周百万果真带来了外甥小苏,还有老陆科长。准确地说应该是他们带周百万来的。昨天晚上周百万赶紧与小苏及老陆打了招呼、送了大礼并订了计划,今天三人众口一词地找上辛新心。老陆向辛新心说,目前县里没有科研经费,鼓励民营企业家投资开发资源。恰好这位周老板热心我县的经济发展,答应投资支持你的科研项目,试验开采岗寨煤矿。假如成功了,县里将投入大量资金上马,最终完成你这位大科学家大功臣的科研成果。一席话说得辛新心热血沸腾,激动不已,当场答应马上提供进一步的详细资料,以不负县里对自己、对知识、对科学的重视与关怀!这回两瓶茅台与猪脚是县里送的,辛新心毫不犹豫地收下了。
不久,岗寨真的挖出了煤啦!并且是由一个个体户农民开挖出来的!
地牛山煤矿震惊了,马上动用国家技术力量证实了这一无争的事实,而且发现岗寨的煤层正是地牛山煤矿更底下煤层的连片资源。于是,地牛山马上以省煤炭工业厅的名义要求兴城县停止对岗寨煤矿的开采。
兴城县政府也震惊了,原来乌金就埋在自己的床底下,竟然任其沉睡不醒!自家的资源哪有拱手相让之理。县里立即对地牛山煤矿及省煤炭工业厅的干预进行反击,据理力争,寸土不让。
地牛山煤矿一方又找出进攻缝隙,控告周百万私自开采所有权属于国家的矿产,是违法的,应该惩办!兴城县毫不含糊马上应承起此前一切的领导责任,承认有关部门办理审批手续不力而发展经济刻不容缓致使有所违规的事实,但还是坚持“改革开放没有一成不变的死规矩”的理由。与此同时迅速成立了兴城煤炭工业公司,由县里全额投资开发。当然,县里对内部也不得不做出点样子来,以私自开采矿产的罪名处罚了周百万3万元的罚金;以收受贿赂泄露国家重要经济机密的罪名追究辛新心的刑事责任,但念其有功,从轻发落,免予刑事处罚行政记大过处分了事;陆科长和小苏都领回了一份行政处分,有功无赏,很是愤愤不平。至此,跟省煤炭工业厅及地牛山煤矿的官司暂时告捷,地牛山煤矿一方从此没了声息。
辛新心还照常当教师,照常给孩子们上课,但他说不上是冤屈或是欣慰。岗寨煤矿的开发似乎已遂了他多年的夙愿,那个离奇的梦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时他也觉得罩在他头上的“罪名”似乎太过于无情——要是换了个别人可能至今还在不停息地申诉上告,而正是落在这个辛新心头上,却安然无恙,好象一切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值得回首当年的了。
于是,辛新心又一次出名了。远近都知道兴城出了个探矿“神眼”,又知道立了大功却被不公平处理。很多兴城人为其打抱不平,特别是他家乡岗寨人。他们大声地说,是好是歹由你们说去,反正辛新心是我们岗寨人,我们知道他!虽说挖出了煤矿,岗寨人一下子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多农民挤进了新拉扯起来的采矿大军成了工人阶级,但他们还是为他们优秀的儿子辛新心不平,纷纷向县里有关部门反映申诉,尽管当事人辛新心无事一般悄无声息。县里一直没有明确答复,后来有关人士暗示,这种处理方式只是为了暂时封住地牛山煤矿的嘴,跟省属单位不好闹矛盾;等兴城煤炭工业公司运作上正轨后,是会重新改变的。但这番许诺一直到任上县委书记调离本县,才开始有了转机。
六
新上任的县委书记认准兴城县走传统农业的老路是没出息的,除了大力调整农业产业结构外,把主要精力都倾注在“以工立县”新的振兴兴城经济的战略大转移上。很快,县委做出了“做大做强岗寨煤矿工业产业,带动一三产业发展,走以工富县之路”的战略决策,一幅崭新的蓝图为兴城县描绘出美好幸福的明天。不久,新书记十分惊讶地偶然得悉为县委这新的战略部署打下无可替代的坚实基础的有功之臣竟然挨了处分,大惑不解。马上交代组织部长成立专案小组进行彻底调查,弄清事实真相。真相毫不费劲地就弄得一清二楚。县委书记十分感叹,中国的知识分子就是伟大,为了国家、为了民族的振兴,忍辱负重居然到这种境界!县委马上做出决定,撤消对辛新心、老陆和小苏的行政处分,退回周百万的3万元罚款。调辛新心到刚获上级批准新成立的县煤炭工业局任局长、总工程师;老陆和小苏各上调一级工资以补偿精神损失。老陆与小苏还有周百万欢欣鼓舞,惟有辛新心不肯接受除了平反之外的任何恩赐。
辛新心在受到突如其来的打击之后,百感交集,既有愤懑不平又有欣慰宽松。原来社会就是这个样子,原来人生就是这么过的。想到岗寨地底下那些亿万年的黑色东西竟然是被他一眼望穿解救出地球的,心里就兴奋不已,于是愤懑也就最大程度地消失了。但有一点,他好象开始不那么相信政府了,甚至有点怕。以前对政府的认识好象十分的概念化,现在回想起来更觉得模糊得还可以!局外人看着堂堂皇皇的衙门官衢正人君子,无不威严肃穆,人民政府为人民服务,一切都是那么的公开、公正与公平,使人一想起来就有一种温暖的依赖、一种安全的轻松。遭遇了那件事后,辛新心突然觉得一切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温暖与安全的感觉一下子好像离开得很远很远,令他有梦中一脚踩空不知所归的悬空惊悚——我这个“人民”的重要性难道就是随时准备为“大局”牺牲自己的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因此,辛新心的结论是敬而远之,我不会去得罪他,但我完全可以离他远一点。这才是辛新心不愿意走进衙门当官的真正内心理由。他向找他谈话的组织部副部长——还是那位当年邀他出仕的老兄,不知什么原因这么几年了还不见提拔长大——提出一个要求:早日将目前的职业学校改成“煤炭工业职业学院”,他愿意去当老师,多培养几个专业人才,也算对兴城县工业兴县战略的一分贡献,也可算是对新任县委书记对自己礼遇的一点回报。辛新心还附带试探副部长,能不能将刚参加工作时在淮南入的党给退了,当个轻松的民主人士?副部长吓了一跳,马上制止了他这不合时势的怪念头。辛新心也就不敢再提了。
辛新心不当官倒成全了老陆。老陆在还不是那么强调“年轻化”的缝隙中顶替辛新心当上了县科技局副局长;水涨船高,小苏跟着老陆后尘接任老陆的股级科长主宰业务科。不久,以县委县政府坚定的“以煤富县”振兴兴城的决心,经过上上下下多方努力,终于将原来小得可怜的兴城职业学校晋级为“兴城煤炭职业学院”。虽说只是一所民办性质的大专职校,但也称得上是“高校”了,而且还是兴城县记载入史的一件大事,山区县也办了自己的高校了!这所高校的取得除了兴城县领导的竭尽全力,也离不开省里或在位或离退休的兴城籍老干部的合力争取。据说在全省此类情况还属首例,但它毕竟在兴城实实在在地实现了。此举,不但为几年后兴城县改市奠定了一定的基础,也给辛新心这位命中注定要成为兴城风云人物的独特命运奠定了他必由之路。当然,这依然是后话。
煤炭职业学院筹建初期,辛新心就被调入筹建领导小组,并任副组长。筹备工作耗了好几年,其间辛新心并没将心思多大放在学院的筹建工作上,倒是三天两头往岗寨煤矿跑。学院这边不敢吱声,不光因为辛新心是兴城的名人功臣,而且还是新一届的市政协常委、省人大代表。名人忙是正常的,不忙才非正常。这倒喜坏了岗寨煤矿的领导,辛新心这家伙常到矿上来,时不时都可解决一些临时碰上的技术业务问题,给矿上带来了极大的方便。矿上当然要给他经济上的报酬,其实也就是他的贡献带来的效益的一个零头,但辛新心从来不拿一分一厘。他只有一句话,我有工资领,这些事是为政协常委和人大代表的衔头干的,说句大话是为岗寨乡亲和兴城人干的,应该。
岗寨煤矿越搞越大,带动第一、三产业蓬勃发展。兴城县的经济一年比一年好,不几年就跃居全海州市前列,并顺利地通过县改市建制。海州市领导当然对兴城市刮目相看了;在海州市里有了一席之地兴城市领导当然是更高兴了,心情一好干劲也就更足了;兴城人民那份高兴劲就更不用说了,从农民一跃成为市民,腰包一天比一天鼓、日子一年比一年过得舒适。他们倒不怎么想到改革开放给予的机遇与决定性因素,也没有多想县委县政府战略决策的力量所在,倒是把幸福的来源归功于那个岗寨血脉的书呆子辛新心。辛新心不想成为兴城市的名人也不行了,众望所归,不想当也必须戴上这顶桂冠。
兴城煤炭职业学院终于在兴城人民热切的盼望中挂牌成立了!这是兴城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县志办和党史委的笔杆子争相把兴城历史上这灿烂一笔载入史书。兴城市的教育事业、经济社会发展乃至人文历史,为此掀开了崭新的一页。辛新心的人生历程也翻开了新的一页,他正式被聘为兴城煤炭职业学院讲师。并不是不想让他当高级职称的副教授甚至教授,只不过是当时职称改革刚刚起步,县这一级的事业单位中的高级职称还没正式下达职数比例,暂时让辛新心这类拔尖的知识分子受受委屈,反正一切也都是为了祖国早日实现四化,怨言不会太多的。
第一批高级职称职数分配到学院,辛新心占有一个名额。如果光靠他自己去与同行们鏖战一番是不可能得到的,对手们个个都比他技艺高超。当然,不是知识上的较量,而是本该是职称评聘中唯一起决定作用的知识水平能力等条件以外的潜技能在发挥着竞争的决定性作用。眼看自己要败下阵来了,辛新心直接去找分管的副市长,声明自己志在必得,一定要报评副教授。他倒不在乎月薪能增加多少,而是争口气——我这样的人没有一个副教授的衔头学院里还有谁敢评上?!副市长给学院领导挂个电话,说凭着岗寨煤矿,辛新心拿个正教授也不过分,这个副教授的职数就单列给辛新心,不必再与别人论高低排前后了。就这样,辛新心的送评材料直接由学院加盖公章上报评委,再也不必去争个头破血流了。
中 篇 怪人辛新心
一
辛新心注定是兴城的风云人物。三五年间,在人们还被他光辉业绩激动未褪的时候,他又能不断地引起轰动效应,尽管他并不一定是有意的,而且还经常碰上“咋就看不透”的各种事。可能是当了人民代表、政协委员接触政务了解社会逐渐增多的缘故,抑或是真的想把社会看个透彻探个究竟,辛新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起社会来了。这其中或许跟他外甥的那件事有关。
他姐姐嫁了个集体所有制企业的工人,婆家在乡下,但企业在城里因此姐姐就住在娘家,反正姐夫上下班方便又辛新心常年不在家也好照顾老母亲起居。姐姐只生一个儿子,姓林名明,自幼乖巧惹人疼爱,小学里书也读得很好。谁知上了初中却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学习成绩一路下滑,性格脾气变得喜怒不定,甚至逃学打架等坏孩子干的事也都在他身上屡见不鲜。姐姐最先觉察到儿子的变化,再三追问原因,林明就是闭口不答;后来姐夫知晓了儿子的真实情况后,话问不了几句就动起手来,长长的竹条打折了好多,就是没有任何效果。而每当姐夫动手时姐姐又忍不住去挡驾,竹条好几回都落在姐姐身上。这样一来,林明视父亲如敌而更看不起爱恨交加的母亲。邻居有一个跟林明同班的女同学,在姐姐的再三追问下才说出了她听来的准真相。原来,林明上初中的前一阶段还是保持着小学的好势头,还是一个乖孩子。有个被同学们称为“头”的初三年学生平常总是聚着一群小罗罗,专门欺负小同学,后来发展到抢同学的钱、物,动不动就大打出手以教训不听话者。林明就是受欺者其中之一。当林明第一次被“头”搜身抢去身上的3元钱时,他攥紧了小拳头准备还击。但看着长得三大五粗的“头”和身边那帮龇牙咧嘴的小罗罗,又不敢动了,只好眼泪往肚里咽。谁知“头”并不就此放过他,而是三天两头来教训他,搜去他身上所有的钱。看着他们扬长而去的背影,林明突然萌发了假如我也是“头”的话不就不会让人欺负了吗的念头。自幼聪明的他意识到目前还不是当“头”的时候,没有条件也不是时机。于是,林明在“头”又一次找上他时学着电视里看来的绿林好汉那样,对“头”说,我跟着你干吧!“头”得意地拍拍林明刚刚要长骨骼的肩膀,说,行,从今咱就是兄弟了!林明上贼船了。林明再也没有了学习的兴趣,整天跟着“头”为非作歹欺负同学,并分享所得同沾风光。林明的这一变化过程,其实才短短的两三个月的时间。可惜,姐姐与姐夫没能在“第一时间”发觉,所以导致了接下来一系列的故事,也为辛新心不断成为兴城名人做好了推波助澜的准备。
姐姐了解了真相以后,惊吓得说不出话来,忙与下班回来的姐夫商量应急措施。火暴性子的姐夫马上又要大打出手,被姐姐死死地拖住。她已经意识到棍棒不能打回儿子的心了,还是要靠好言相劝。姐夫说,我不管了,有能耐你去教育吧!他这么说,果真再也不打林明了,上班下班只当没见到这个儿子似的。而姐姐呢,经过几次在儿子面前苦口婆心声泪俱下的劝说之后,心也开始阵阵发凉了。每次林明都几乎一言不发,任姐姐去哭去劝去诉。最好的效果是有时停两三天不去惹事;过不了一星期,又我行我素依然故我甚至更加厉害。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辛新心调到职业学院,当然,此前他是一概不知林明嬗变的任何信息的。
当姐姐在一个星期日早上给弟弟痛说家事时,辛新心才猛然震惊。没想到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外甥竟然成了这么个可憎可恶的坏小子,辛新心痛心之余想到的是追究外甥变坏的主客观因素,从而寻找拯救外甥于孽海的良策。当了多年教师的辛新心明白,这其中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但学校难辞其咎。于是,他直接到外甥就读的县二中,找校长和班主任商量对策。谁知,一番谈话让辛新心大出意外,信心顿时化作青烟,当然,怒气也由此而猛生。
班主任是个女的,看模样儿子顶多上幼儿园。她说,我也曾多次找林明谈话,有时也好象有那么点儿效果,谁知过不了一两天又故伎重演丝毫不改。有一天她路上碰着“头”,被他那恶狠狠的一瞪吓得打了个寒战。更可怕的是有天放学回家,保姆交给她一张纸条,说是带儿子从幼儿园回家路上有个小年轻让她带回来给她的。班主任颤抖的手打开纸条,只看一眼就差点叫出声来。纸上歪歪扭扭地贴着一行从报纸上剪来的字:别多管闲事,小心你的宝贝儿子!!!后面加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班主任向辛新心讲述这件事时还露出阵阵的惊恐,脸色褪得白白的。她低低地说,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办法?谁知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校长有着30多年的教龄,临近退休年龄了。他托了托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深沉地说,这事班主任也向我汇报过,我也曾把那个叫做“头”的同学找来办公室谈话,追问那张纸条的事。谁知他矢口否认,说根本不知道什么纸条;至于林明要跟着他,是林明自己找上门,又不是他逼的,他还不想要呢。说着还理直气壮地要我拿出证据,证明纸条是他写的,否则跟我没完。气得我一时话也说不出来。辛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辛新心同时了解到,“头”的父亲是兴城最有名最大型的超市的老板,姑丈是海州市某有权有钱的局的局长,平时兴城市的领导经常有求于他,总得把这位姑丈奉为座上宾。学校早已不再实行家访制度了,何况这么个有权有势的名门望族,哪个老师眼睛被什么东西糊住敢去家访反映问题。据说“头”的母亲还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曾把丈夫私下包养起来的一个歌女打得头破血流落荒而逃,并借此进一步掌管起超市的财权。“头”的老爸竟然一声不敢吭。辛新心想,“头”可能更得遗传于母亲,并吸精华于市场经济社会中钱权无上威力的现实,成就了这个小畸形儿。辛新心对眼前这堂堂学府的两位男女,突然感到他们是那么的弱小,那么的乏力,那么的无奈。不由得,辛新心自己也无奈了起来,真的看不透了!如果不是林明又发生了那件惊心动魄的事,说不定辛新心还不至于那么较真地一步步走向完全崭新的新领域。
林明一发不可收拾,初中勉强混个毕业就再也不读书了。姐夫强制性地把他带去厂里跟着学手艺,一个月不到林明坚决不再去了,宁可饱尝竹条的亲吻。姐夫彻底地绝望了。姐姐尚不死心,还无由地期盼着哪一天奇迹会出现,小学生的林明还会回到她身边来。辛新心一方面安慰姐姐放宽心,相信林明多吃几年饭长几岁后会慢慢懂事;另一方面大发感慨,这主要是向姐夫发的:改革开放经济上去了,群众富了,日子好过了,可带来的这么多问题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了!人家邓小平老人家就是有眼光,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最大的失误就在于教育。这教育啊,不光是学校的问题,也是社会的问题,更有家庭的问题。学校失误,社会失误,家庭也失误啊!辛新心毕竟是社会名人,意识形态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可比的了。他软软地责备了姐夫姐姐家庭教育的失误,最终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叹口气,积重难返啊!姐姐一副悔之莫及的神态,眼泪叭叭直掉。姐夫则灰心丧气地连连出粗气,老半天憋出一句,没当过父母的怎知天下父母心啊!辛新心一愣,吃惊地抬眼看着姐夫。姐姐也十分意外地瞪了丈夫一眼。
辛新心至今还没有结婚,已三十好几了。
从岗寨中学调回城里后母亲就一直张罗着找儿媳妇,可辛新心总是说还早呐。一早二早几年早过去了,母亲除了不停地催促就是流泪,无计可施。再也坐不住的姐姐尽管摊上一个揪心的儿子,但还是常把心思牵挂在弟弟的婚事上,她也时不时地找人介绍合适的姑娘让弟弟去挑选。辛新心在这个问题上总是采取以守为攻的战略,嬉皮笑脸应付着,就是从不落实。姐姐也曾暗中打听是不是弟弟自己有了意中人,可打探来打探去也没个值得特别注意的女人出现。一年过了一年,母亲和姐姐几乎彻底死心了,让他去吧,姻缘天注定,哪天该成就等着吧。辛新心既然是社会名人他的隐私不让人们议论是不行的,猜测多多,版本多多。有的说他生理上有毛病;有的说他是个小陈景润——可陈景润后来不也结婚了吗?甚至有人怀疑他是同性恋。反正任人去说,辛新心还是独身一人的辛新心,痴痴地走在他自己选定的羊肠小道或阳关大道上。
二
林明不回家过夜越来越频繁,问他,只说在朋友家。最近几乎天天下午四五点钟出去,第二天凌晨五六点钟才回来,也没吃早饭就蒙头大睡,过午了才起床弄点吃的。姐姐本来还去三资企业打工,后来也挺不住了,干脆辞工不干,整天在家为林明担忧受怕,想得有时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呆坐着两三个小时就过去了。姐姐对林明尚存希望的不死心导致她开始跟踪林明。这天下午,林明又骑着摩托按时出门了,姐姐忙叫了辆摩的暗中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他向江滨大道而去。由于从来没有过被跟踪的记录,林明走得十分潇洒,连个头都没回。新修的江滨大道又宽又平,直通城东郊区。出城就是一片新开发区,有房地产商连片开发的商品房,也有城郊农民失地之后挤进来自己盖的楼房,还有抢抓商机适时出现的网吧、酒楼、发廊、足浴和小百货等等配套消费行业。林明把摩托停在一间很不起眼的小吃店门前,走进了这家叫“知者来”的小店。可能是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小店生意好象很冷清。姐姐到斜对面一间小日杂店买了瓶矿泉水,站着跟老板娘搭讪,问,那间是干吗的?回答说,卖小吃的。问,好象没有多少人去吃。答,单靠卖小吃早就倒了。问,怎么回事?老板娘小声地说,白天卖吃的,晚上开赌场,钱赚得多咧!姐姐心跳突然加快,问,谁敢这么明目张胆?老板娘十分轻松地笑着说,如今不是后壁山硬的谁敢干这生意?听说老板是咱县里某个头头的小舅子。还雇着一帮年轻人在保安,谁敢去动他?她还不习惯称市,还是叫县。姐姐拿着矿泉水找个拐角处坐下来,眼睁睁地盯着那间“知者来”。她估计林明是被雇来当打手的,他没钱赌博。
天渐渐地黑下来,灯火此起彼伏地亮了。“知者来”除了几个用过晚餐的客人陆续走出来外,进的人几乎没有。7点多,一个伙计把大门关上一边,只留半扇门开着。紧接着,餐厅里的灯光熄了一大半,立即昏暗了下来。这种样子任何行人都再也不会为了填饱肚子而去光顾这家挂着小吃店招牌的小楼房了。后来,开始有人登门了。来的或三两个或独自一人,十分熟门熟道地侧身走进半边门,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8点左右,进去了大约有20多人,姐姐暗中计算着。她掏出手机,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发抖。打开盖子,10个数码跳出绿色的荧光,姐姐忙把盖子盖上。又打开,又盖上。最终,手机开着,姐姐颤抖的手指按下了1、1、0三个号码。接通了,姐姐舌头却不听使唤了。对方喂了几声,可能认为又是谁在恶作剧,就断线了。姐姐听到嘟、嘟、嘟的忙音,把手机按在胸脯上,大口地喘着气。这时,又有几个人进去。姐姐突然不喘得那么厉害了,她再次拨通了110,说,这里有人在设赌场聚众赌博,你们快来抓!对方马上说,在哪里?姐姐说,江滨大道末端,一家叫“知者来”的小吃店。对方马上问,你是谁?姐姐不耐烦了,你问我是谁有什么用?!我说的是实话,我就在附近看着,你们快来!对方说,好,我马上跟有关部门联系。说完就挂了电话。
姐姐站了起来,这回倒是往来路张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知者来”。是不是心急的缘故,姐姐觉得110时间拖得太久了,怎么还不见来呢?正在焦急时,“知者来”闭上的那半边门突然打开,一群人呼啦啦涌了出来,朝四面八方散去,只几秒钟,连个鬼影也没了。姐姐一下子急了起来,她也没看清人群里是否有林明,反正两扇大门立即关上,餐厅里一下子暗了下来。这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由远而近。
姐姐只好悄悄地从小路离去。
第二天姐姐把事情经过对辛新心说了,辛新心脱口而出,警匪一家!姐姐说,听说小吃店老板的姐夫在市里当大官呢,好像跟超市老板也就是那个“头”的老爸也有什么亲戚关系。辛新心轻蔑地一笑,说不定公安的人还有参股呢!大家都知道,报什么案不如报抓赌案警察来得快。你没听说过?有的警察一到现场马上将赌资扫在一堆,然后让每个参赌的人自己坦白拿出多少赌资并一一登记还让签名。谁不知道赌资越大处罚越厉害,所以每次统计起来的总数往往比实际查获的少得多。各取所需,何乐不为?但是这次他们根本就不想抓到人,光是一路响着那刺耳的警笛,三岁孩子都懂得早早跑掉他们还抓个屁!事情这么反常还不明摆着有猫腻?!姐姐说,你看怎么办?辛新心想了想说,如果我去找市里领导反映情况,没凭没证的也不好指责人家什么。我看还是这样,你先让林明在家呆着,吓唬吓唬他,说不定能掌握一些内幕情况。另外,我给你拟个稿子你抄了寄给市长,当然,是不写真实名字的匿名信,把那个什么“知者来”揭发出来,看看市里有什么动静再说。
信寄出去了,但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倒是林明在家老实不到两天又出去了,还是去“知者来”。那天姐姐一夜没睡等到天亮,对无精打采刚进门的林明狠狠地说,你们就真的不怕被抓去吗?!林明没事一样轻松地笑了,说,谁抓谁啊?我不去了才有可能被抓呢,何况人家又不是没给我钱。拿去,这是两千块,其余的我留着买烟喝酒。姐姐双手抖得厉害,连身体也牵动着抖了起来,她不敢接这钱,愣愣地呆在儿子面前。林明把钱放在桌上,拿不拿你看着办,关键是你不要去多管闲事,要不连我也要遭殃的。
不久后的一天深夜2点多,姐姐被一阵吓人的电话铃声惊醒,蒙胧中听得一个十分陌生的声音急切地说,你是林明的母亲吗?赶快来兴城大酒店405房间,林明在这里,快不行了!你要赶快来啊!说完啪地一下挂了电话。最后一句有点发抖,姐姐听出了有几分稚嫩。姐夫也醒了,问是谁打来的。姐姐早已蹦起床来穿衣服,动作急促却越发穿不上,牙根已经发硬口中只出粗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姐夫一看就知道是林明出事了,也跟着翻身下床穿衣。姐夫推出摩托车只问一句在哪里?姐姐用手往城中心一指,两人左拐右摆地来到了兴城大酒店。上得四楼,服务台空空的,405房间的门虚掩着,他们推门而入,房间空无一人,一片凌乱。他们正想着是不是被人恶作剧戏耍了时,忽听得卫生间里有一阵轻微的呻吟声,姐夫一推,只见林明坐在地上,上半身趴在马桶上,旁边一堆呕吐秽物。姐夫急将他扶起,只见林明脸色惨白,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有点常识的姐夫知道这是吸毒过量,忙叫姐姐拨打120急救车,一边把林明抱到床上,这才给110挂了个电话报告情况。对方问,在什么地方?姐夫说,兴城大酒店405房间。对方唔了一声,片刻的沉静,然后说,先让120把人送医院抢救,我们马上就到。不一会儿,120来了,但110还没到。
姐姐与姐夫将林明送进急诊室,退到门外就碰上三位身穿十分严肃的黑蓝色警服的公安人员。他们说,是你们报的警?姐夫说,是。其中一个可能年龄最大也像是头的矮个子说,那你们等着。说着他们三人二男一女进入了病房。姐夫扶姐姐坐到走廊长条椅上。不一会儿,三位警官同时走出病房,还是那个矮个子说,是你们的儿子吗?姐姐忙说,是。矮个子又问,叫什么名字?姐夫说,叫林明,双木林,光明的明。矮个子脸一沉,林明涉嫌吸毒,被拘留了。姐姐一听,又瘫坐在长条椅上。姐夫问,那其他的人呢?矮个子像看外星人似地问,还有什么其他人?姐夫一下子口结舌呆答不上话;姐姐挣扎起来说,那个报信的人!矮个子又问,哪个报信的人?姐姐也口结舌呆了。矮个子十分温和地说,孩子走到这个地步是很可悲的,你们痛苦,我们也很悲哀。但主要还是要教育,才能挽救他的前途。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孩子就交给我们,请放心。明天你们到公安局缉毒大队办个手续,记得带5000块钱来。矮个子说完收起了温和的脸孔转身对两个好象是部下的说,你们看着,我先回去整理材料。
就这样,林明第一次从一名中学生成了拘留犯,被送到海州市戒毒所强制戒毒三个月。要说林明是咎由自取无可非议,但辛新心却认准公安局处理得有所离奇,甚至有猫腻。至起码有三个疑点没有解释清楚:一是林明不可能到全市最高档的三星级酒店开房吸毒。须知,这家酒店是市政府与外资合办的首家三星级酒店,专门接待上级高级官员及海外侨亲头面人物的“专用宾馆”,怎可让小年轻轻易地开房吸毒?!第二,林明尚是未成年人,根本没有身份证,凭什么来开房?!肯定还有其他同案犯甚至就是诱惑者一起来开房作案。为什么就不去追查涉案人员?!第三,酒店明明知道是年轻人入住且是多人,完全不像正常的住宿人员,为什么就没有任何的疑虑或提出什么质疑?须知,很多恶性案件往往就是在这种疏忽之间轻易地发生的。
对于这位堂堂有名的省人大代表、市政协常委提出来的质问,市公安局高度重视,局长亲自挂帅任专案组组长,分管副局长任负直接责任的副组长,组成一支强有力的侦察队伍。经过一番紧张认真的侦察,特别是详细到位地询问了当事人林明之后,终于得出了十分有力的结论。林明自招已有不短的吸毒经历,毒品来源是到黑市市场上买来的。至于说兴城大酒店405房间的场所提供则是林明一个毒友邀他去的。经查明,开房人的身份证是江西的,通过电脑连网证实系假身份证。线索断了,是一条死胡同。林明那个毒友尚不知是何方人士,林明也只是一两次的见面根本不知底细。总之,一切的一切,林明吸毒案是一个个案,主犯是林明,案犯也是林明,再也牵涉不上其他人了。至于是谁报案(报知林明母亲)的,警方认定是林明昏迷之前自己打的电话,因为经查确实是405房间的电话打出的。至此,公安机关给予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十分圆满的答复,绝对没有漏洞。
但是,辛新心不满意。他认为,兴城市公安局的侦查结论还有一些尚未看透的细节,不能就此不了了之。于是,在林明尚被拘押在市戒毒所的时期召开的省人大代表大会例会时,辛新心提出了本市这个自认为是典型的案例,引起很多代表的共鸣,并酿成了一股强烈的呼吁之浪潮。这件事马上引起了省人大常委会领导和省委省政府有关领导的重视,明确指示海州市同是省人大代表的市长要认真查明办妥;市长不敢怠慢,连夜跟市委书记汇报权衡后,立即电示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亲自督办;市政法委书记又连夜把兴城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召集到市里,做为一件重大的政治任务严肃交办;兴城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马不停蹄回到兴城又在凌晨把有关部门领导从眠床上拎起齐聚市委办公大楼召开紧急会议,商讨案情及做出对策。三个小时后,兴城市委市政府拟出汇报材料,逐级上报。一是立即解教林明,因为未成年人初犯可以从轻发落;二是成立专案领导小组,由市委副书记任组长,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任副组长,立即着手深入调查此案的来龙去脉;三是以林明案件引以为戒,在全市进行一场打击青少年违法犯罪活动的人民战争,从正反两方面进行深刻的教育,防患未然。初步部署滴水不漏、积极稳妥,一级一级上报颇得领导中意。一场人民代表风波总算平息下来。然而,兴城市委市政府领导对辛新心开始有一定的看法了。
三
接下来发生的“炮轰禁炮”事件,兴城市领导对辛新心就不仅仅是有看法了。
辛新心有股犟劲,或许是岗寨老祖宗造反精神的血脉传承所致。他有时犟得让人难以理解,有时又犟得挺可爱的。照常人的说法就是认死理。认死理的人在上一辈那些四五十年代出生六七十年代成长的人群中较多。他们满怀忠诚信念,革命正气之火至今不减当年。他们从听不惯震天撼地的狂躁迪斯科和看不惯唱得要死要活的抽筋男女发展到容不得一夜之间基因全部变异长出青红蓝绿各色头发的少男少女,二十多年来絮絮叨叨一路不停地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念到今天,依然对那些屡禁不止的疯狂飙车、坑人网吧、涉色行业等等世人早已视若无睹相安无事的各类层出不穷的新生事物深恶痛绝毁誉不断。渐渐地,这些人倒被这空前团结的社会视为另类,逐渐失去了他们的市场。照理说辛新心并不能算是他们一族的,可他一发起犟脾气来却比他们更甚更可笑有时更令人可恶。
在淮南时,辛新心对那些十字路口闯红灯者由轻蔑到厌恶、从不屑一顾到耿耿于怀。日积月累,渐趋饱和。他本身绝对是恪守交通规则的模范:不论烈日当头还是瓢泼大雨,每逢红灯他准将自行车往左一倾,左脚抵住地面右脚沾着右脚踏,老老实实地停在斑马线前。有时,后面来的看到他停下了也自觉或不自觉地跟着停下来;然而经常有几个已经超过了受教育年龄却还没有被教会“红灯停、绿灯行”的时新青年或摩托或自行车飞速从身后擦边而过,并且还没忘了丢下一句“神经病”!一开始辛新心还引以为荣自我感觉良好;然而后来最让他不可忍受的是那些岗亭里或道路上的交警竟然像没看见一样,任那些闯红灯者自由翱翔通行无阻。这下辛新心按捺不住了,他必须采取必要的行动!他好几次特地站在十字路口铁栅栏内,专门盯视那些蠢蠢欲动的违规者,一旦发现有闯红灯的,他马上大喊,站住!有些胆子并非那么大那么狂的倒真的被制止了,尴尬地愣在那里。可也还有无所忌惮者依然飞奔而去,辛新心就朝交警站立的地方拼命摇晃手臂并大声喊,他闯红灯,卡住他!卡住他!可能十字路口过于喧闹也可能刚好那位交警耳朵有点儿毛病或是早上刚刚跟老婆吵架心里还在想着下班后如何去陪礼道歉取悦她或变本加厉制服她而没在意辛新心——反正,辛新心的又摇又喊总没人理睬他。闯红灯者早已不知去向。
那天辛新心决定要亲自抓一个闯红灯者,一方面教育教育违规的人们,另方面提醒提醒交警该尽尽职责了,而更重要的是要让社会秩序归于有序。第一个猎物是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郎,她漫不经心地缓缓踩着自行车旁若无人地迎着红灯大胆往前走。辛新心发现她脸带微笑地瞥一眼不远处正拿眼角斜视她的交警,不知是挑衅还是打招呼。辛新心立即大喊站住,时髦女郎聋了一般飘然故我,交警也聋了一般把脸别向他方留个大盖帽后脑勺给辛新心——大家都聋了一般。辛新心被陡然激起的正义感冲击得怒不可遏,跳上自行车直追时髦女郎而去。在岗亭不远处辛新心跳下车把车一摔迅速扭住女郎自行车后架,理直气壮地说,你为什么闯红灯?!女郎不屑地说,关你屁事啊,神经病!辛新心更气了,你违反交通规则还敢骂人!女郎轻松地笑了,说,你说我闯红灯证据在哪儿?辛新心张了张口。女郎说,拿不出证据你再不放手我可要告你调戏妇女了!这时交警走了过来,向辛新心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十分严肃地说,同志,刚才您闯红灯了,罚款5元。辛新心嘴张得老大却似塞着一个无形的大鸭蛋。时髦女郎轻松地踩着灵巧的自行车走远了。
辛新心自嘲般地喃喃自语,咋就看不透呢?!而后十分不情愿地掏出当时举足轻重的5元纸钞。
辛新心这一次“闯红灯事件”并没有在淮南引起多大的反响而且绝对没有被传回兴城老家。如果辛新心不再制造一连串相似的犟脾气事件,或许兴城人也不可能从另一个侧面来知晓辛新心;但他却坚持要发扬光大。“代表风波”虽说与外甥有关,但辛新心还是自认为是出于公愤,是对公安部门提出的正面规劝,效果是好的,基本上是成功的。可惜,没有谁真正地提醒他一下,该适可而止了,致使又发生了他一人独操的“炮轰禁炮”事件。
兴城市既然撤县建市成了城市而其他属于“城市”称呼的地方都禁燃烟花爆竹了当然也必须跟着仿效。市政府从那年公告实行禁炮开始,兴城人从不理解到部分反抗到集体折服到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只经过两个春节也就习惯了。每当大年除夕央视春节联欢晚会临近新年钟声敲响时,原本早已一片震耳欲聋的满城轰鸣悄无声息,只能远远闻听属于禁炮范围外的城郊农村还能传到耳膜的阵阵鞭炮声。若有好奇的小孩想点燃过去还能任意燃放的火花时,大人们只好引导他们到阳台或门外从遥远的天边欣赏偶尔能够进入视野的乡下火花。当然,孩子毕竟有不满足中的满足,也会随着火花的升空而拍手“呵、呵”地欢叫。
辛新心本就讨厌西洋节日的大举入侵,并日益将它们视为祸水。先是国人大肆庆祝圣诞节之际,辛新心曾给各大报刊寄出了自己独特观点的论文,为什么中国的佛祖、关帝、土地爷等等本土圣灵的生日就不可庆拜并称之为封建迷信,而为什么洋人圣灵的生日就可以在华夏大地通行无阻?强烈呼吁立即以政府行为禁止在中国推行洋节日。特别是后来愈演愈烈的“情人节”、“平安夜”、“愚人节”等等洋节日逐渐取代了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辛新心的愤怒再也难以忍受了!他再也不向各类报刊投稿了,他笃定认死这些报刊除了乱登广告赚钱就是逢迎上司拍马屁,比“文革”中照抄照搬“两报一刊”文章的全国一个声音的那些报刊好不到哪里去。他把自己的观点写成一篇长达数万字的慷慨激昂的檄文,直寄国务院总理。信中除了痛陈洋节日给中华传统文化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外,还极力倡导弘扬中国传统节日,如春节、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重阳等等,要求以政府的名义把这些节日法定为假日,并彻底禁止在洋节日休假。除此之外,他还对各地除夕夜禁炮的规定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他写道,在洋节日已将中华传统节日挤得快要死掉的情况下,我们政府还对我们自己的节日大加限制,特别是除夕夜不能放鞭炮的禁令,除了不能依传统驱邪迎祥外,还把自己最伟大的节日压制得比洋节日的附庸还不如!因此,辛新心痛心疾首声泪俱下地要求总理下道解禁令,让全中国老百姓再过上年味浓浓的传统春节。当然,要与时俱进地以现代文明手段采取切实有效的防火消防措施,以保双赢。辛新心的直言虽然没能直接得到哪一级上级的只言片语的承诺,但据说后来北京开始“限时限地”地开放除夕燃放烟花爆竹的解禁令是从他的那封信获取灵感与信心的。当然,这是后话。因为辛新心发生那件“炮轰禁炮”事件时,北京市还远远没有与辛新心达成“限时限地”的共识。
辛新心的“致总理信”寄出去达三年之久后,他再也不希望能得到任何的回音了——这几乎已是最普遍的社会现象之一,也已经是辛新心逐渐认同的社会行情了。而在这三年间,兴城却一年比一年频繁地发生禁区内燃放烟花爆竹的现象。先是禁区边沿的城乡结合部,后来蠢蠢欲动者见几乎没有受到干涉及罚款,胆量逐渐向市中心延伸。到辛新心发起异类行为的时候,兴城市区的市民、居民、农民再也不把除夕夜听到鞭炮声当成新闻了。这年底,市政府办公室照例把去年的禁炮公告再抄一遍,署上新的日期,贴遍了禁炮范围的城乡各个角落。附城范围内的四个乡镇也依葫芦画瓢发出了更多的禁炮公告。说实话,此时如果还有哪位市民或居民或农民为这见怪不怪的公告所提醒,那简直是笑话!但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辛新心。
辛新心面对公告看了又看,不禁悲从心来:为什么明明知道禁止不了的东西却非要再三明令禁止?是否为了表明自己权力的巨大?或是要做做样子给上级看或者备受检查?!痛心不已的辛新心突然萌生了一个十分奇特的念头:不该禁的你们却搞假禁,让我亲自来真的禁一禁如何?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犟脾气一上来就不可抑制,且一路愈发疯狂。
辛新心特地到市中心街道办事处要了一分禁炮公告,十分认真地折叠起来放在口袋里。然后静静地等待着那激动人心的时刻。大年夜,姐姐操办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姐夫居然也把在“知者来”值班的林明给拽了回来,连同老母亲和辛新心,一家人总算过上了一个团团圆圆的除夕夜。那天晚上辛新心不断应付着母亲和姐姐关于成家立业的频频进攻,借故喝了几杯酒。其实,平时难得喝酒的他是想喝几杯壮壮胆,生怕碰上个愣头青吃不了兜着走。时至新年将至的11点多,辛新心有点醉态地站了起来,说,我有个约会要出去一下。母亲和姐姐大出意外却又寄希望他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找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回来,因此二话没说就让他走了。辛新心临走时没忘了向姐夫借那个林明不知什么时候拿回家的数码相机用一用。这一来,姐姐与母亲更确定了他与女朋友约会的真实性了。
其实辛新心太没有孝心了!他不但辜负了母亲与姐姐的期盼,还惹回了更加麻烦的麻烦。他带着相机走到那片被兴城人称为华尔街的富人住宅区,毫无悬念地轻易找到几家属禁区又燃放烟花爆竹的违禁者。他并不当场揭露,他也怕挨打,他只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拍照,不光拍了流光溢彩的烟花爆竹,还拍了满地的炮纸,还有门牌号码。当然,这需要高超的侦察技术和极度的担惊受怕,但辛新心终于如愿以偿胜利完成了光荣的历史使命。不过有一点让辛新心十分寒心的是,拍了十多处的违禁者竟没有一次看到频频发出公告的市、街道有关领导或者公安机关人员出面来干预。哪怕只有一次!辛新心甚至怀疑起自己是否太苛刻了?!
辛新心并不就此罢休。第二天,他特地到市电视台总编室,将部分照片拿给新闻部主任看。由于照片下方有年月日时分秒的记载,主任也不得不认同,赶紧下令将本来午间播出的新年重要新闻“全市禁炮成效显著”撤下来,并急电报告台长与市委宣传部长。从电视台出来后,辛新心特地拐到市中心街道办事处找到值班的副主任硬是拉着他“上街逛逛”。这位副主任明知这个兴城名人找上门来准没好事,又碍着他的名望,且是大年初一,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了出来。谁知辛新心并不带他去“逛逛”而是把他拉到一家又一家昨晚违禁放鞭炮的人家门前,指着地上厚厚一层的炮纸,拿出昨晚拍的照片一一确认。副主任叫苦不迭,不光这几家全是兴城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惹不起,就自己昨晚值的这个大年夜“重班”严重失职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啊!副主任哭笑不得,辛新心却早已撇下他到市委找政法委书记去了。
面对凿凿证据,政法委书记一面不断夸赞辛新心为民办了好事,一面电令公安局及中心市区街道办事处领导马上查处此事,给予相关人员相应的罚款与处分,以示政策法规的尊严!政法委书记还给宣传部长挂了个电话,决定再次联手在全市进行一场严禁燃放烟花爆竹的执法宣传活动,以除夕夜违规事件为教训,深入教育,扩大影响;并责令公安局及中心市区街道办事处领导作深刻检查,同时决定扣发他们的春节值班奖金。至此,辛新心尽管还不知道接下去有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