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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

作者：林庆元作品来源：本站原创点击数：更新时间：2007-4-12 收藏到新浪VI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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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　　　林庆元

美这资源是永远不会闲置的
　　　　　　　　　　　――题　记
北溪之美不在阳刚，而是柔媚：它没有百丈岩高瞻远瞩的雄浑，没有牛姆林原始氧吧的幽远，没有魁星岩官宦商贾的尘嚣。北溪这峡谷里有浩渺的水库，源头是东西相望的瀑布，鸡犬之声相闻，最妙的是水清洌见底，池塘中养着全县最多的锦鲤……

一壶酒，一杆身，世上如侬有几人
近午，杨上贤驾驶摩托进入北溪。在堤边他没下车，欹侧了一会儿。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水库靛蓝，水波荡漾，水面上几只鹭鸶在翩飞，偶尔有鱼儿掀搅水晕。这天光水色蛙鸣、顿使峡谷灵动起来。观察好了，这才熄火，支起摩托，上了锁。步行到一处树荫下下钓。
听戏者闹，垂钓者静。上贤买六和彩亏了数万元，为遣怀，到过全县寺庙宫观，觉得多处景观到了也就没了，乏味；这里，可钓鱼打发时光，还可去观鲤池散散心。他想住上一夜，静下心梳理心绪，以免沉沦。经此一赌，精神创伤至巨，但也见识了凡人百态。
忽然，水波一沦沦漾开：对面驶来几只橡皮艇，前头船上，一男一女，男的胖嘟嘟，一脸阴鸷；女的穿着红色三点式泳装，很是抢眼。女子声音忒嗲，人忒娇，坐姿恣肆张扬，船直晃、不平隐。男的似在警告，但不管用。
上贤瞥了下渐近的那艘船，瞟了一眼女子，又觉得大家都是来寻开心的，谈不上矫情作态，眼里褪了厌烦的神色。忽然，钓线急促抖了抖，猛地往水库中心拉去。上贤分心，一下没拉牢，头一遭被岸边杂草绊了一下，人竟仆倒水里。身上衣服吸水，又舍不得放了鱼杆，水波漾得又高又大，呛了两口，没了方位感，反向水库中心扑去。几艘游艇上的人不知是不善水性，还是怕水库淤泥太多，脚一沾底会陷进去出不来，都看热闹一般停住观望。
忽见红光一闪，有人跃入水库。周围回荡起惊呼声。再见水花飞溅，那人用自由泳式一下冲去，抓住上贤一支胳膊，三两下就把他拖回六七米的岸边。上贤踉跄几下站稳了，竟痴痴地望着救他的人，被那人批了一巴掌。大家诧异地发现，眼前这个浑身凹凸毕现的救人者，居然是刚才游艇上令人担心的女子。
没容上贤说谢，女子登上靠了岸的游艇独自返回了。上贤湿着衣服退下钓着的那条七、八斤重的大青鱼，钻进了灌木丛。待他钻出时，内裤拧得很干了。他把湿衣裤晾在向阳的灌木中。傍晚，披挂上晾晒过的衣服，乘摩托进了北溪蝴蝶泉旅馆。路上，险些与一辆车号是五个“6”的奥迪接了下吻。旅游单行道，是非论不清，他超脱地摇了摇头。上贤吩咐旅馆主人，把足有三斤的鱼头砍下炖了，其余放在冰柜里；放下旅行包和钓具，向观鲤池走去。
观鲤池容积不大，四米宽，二十米长，一米半高，水深一米，全由水泥砌成。有黑色、红色野生溪鲤，更多的是奇形异状的各色热带鱼，主要有黑白相间、红黑相间、红白相间的长鳍长尾变异金鱼。大的二斤左右，多数三、四两，笼笼统统三五百来条。密度不小，乍一看，仿佛飘扬的万国旗。与其他风景区不同的在于水：它不是自来水，也不是竹筒或塑料管引来的山泉，而是一个小源头的细支，含多种浮游生物和矿物质，所以即使一个月不投饵，鱼也照样生长。可由于密度偏大，它们还是呈饥饿状态，一听有跫音靠近，会争先迎着来者游去而不惊吓避匿。上贤带着一盒香饼和碎蛋卷，坐在池沿，一边观赏，间或投食。
可是今天，鱼儿反应不象以往热烈：象一群无首的雁群，总游不拢到一起；几条较大的鱼被几条最大的鱼追逐着，一副行色匆匆、无暇他顾的神态。细细看去，发现被追的都是大肚子母鱼。那些雄鱼，象吃了兴奋剂、摇头丸，为了贴近母鱼身躯，对母鱼穷追不舍。母鱼无奈，不时窜出水面。原来这些雄鱼在争夺交配权。母鱼同时被几只雄鱼追挤的状况，入夜更是疯狂。腮类鱼是体外受精，跟动物以角斗定高下不同，跟蛙类也有区别：原因是这种行为只能在水中游动的过程完成。由于某一母鱼排出的卵，由贴近的那雄鱼授精，这一刻是这只雄鱼贴近了，那一刻又被另一只雄鱼贴近了，交替中完成。上贤痴迷得忘情了好久。直到眼前出现‘夕阳牛背无人骑，带得寒鸦两两归’的情景，才感觉天黑了，就回了旅馆。
六和彩根本没规律可猜，概率也靠不住，所以陷阱太多，根本不是生财之道，不知进退的人最终必输。难怪香港当局在各种版本的相关书籍封面上，象香烟壳上印有“吸烟有害健康”一样，印着“小赌怡神，大赌伤身”警示告白。而基于各种心态，被一部分人忽略，演绎出比往常赌博场面更恢宏、危害更烈的百姓故事，令人怵目惊心。上贤偶尔染指，初尝甜头，没及时抽身，反深陷于彼，亲朋回避，连老婆、儿女面前都失了威信。工作没劲，寝食不安，人瘦了一圈、老了几岁，好在没引发心脏或神经疾症，见识了诸多人情世态，连出家的念头都有了。看中北溪并住宿，纯为散心，象斗败了的猛兽，找一个僻静处舔舐伤口。往床榻一躺，养了会神，黄昏也快尽了。
忽然，腰间一麻：有人打手机，一看，信号不好，就打开房门，跨过大厅，到楼上走廊接听。这才发现，门外已有一女子在晾头发，正是救他的那人。他很意外，朝她咧了下嘴，点了下头，对着手机说话。
“不打了，……”他说。
“再有希望也没把握……对不起”他又回绝。
他赶快合上手机，感激地问她：“你没回去？”
“嗯”女子点头，指了指右厢房子，“我们上午就订下了。”
“你们？那他？”
“噢，我那口子临时有急事出去了，说等我了却心愿时会来。”
“心愿？这儿没寺庙呀!”
女子粲然：“不是还愿，是……噢，我们也算熟识了，告诉你，是在这里洗澡。”
“洗澡？”
“对了，实话说了，我是邻县泳池教练。我去过青岛、三峡等地，凡到一处，无论冬夏、必游泳，但内江近海的水都有股味道，且黏黏的，挺难受，只好在海滩上沙浴、三峡里炼游，谈不上洗澡。”
“这么回事！”
“我是慕名特来这里洗澡的。这里河床干净，溪水清洌，溪石光溜，石上没有泥垢，真个‘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哇”。
“刚才你去洗澡了？”
“是啊，为了到那小石桥下的石潭里洗，我得等鸟归林、牛入圈、人歇家再去。”
“为什么？”
“我喜欢裸泳――这就是我的心愿，也才需要在这里过夜。今晚初八，山月已升至山头，月色如水水如风，舒服死了!”
她沉湎其中的神态，象酒徒般痴迷。
“看样子，你有自恋情结”
“不……我这是恋旧：小时候，我常到小溪里摸鱼捉虾”
“今晚过瘾啦？”
“是啊!”她啧啧连声，“在这里，不用香皂，洗发露，小石子砭着脚趾，小鱼不时吮啄肚皮，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温泉水滑洗凝脂”
“别拿它开涮我了……对不起，我房间里的手机响了”她起身向右厢房走去。
上贤看了一会夜景。原来，眼下在此过夜的人还不多，这座旅馆是民房改装的。底层偏潮，主人自己住，楼上有三间客房，右厢带卫生间。这房子在钓鱼塘(烧烤鱼源)和观鲤池边，背靠一个灌木山坡，古树老藤，三面来风，两侧迎水，水如鸣琴，真是“溪声晴亦雨，松荫夏如秋”，还能看到全北溪村村落。房子只有两层，而村中部旅馆虽不乏三、四层，却太嘈杂，且易与来客照面，多有烦扰。难怪这座房子常常客满。呆了一会，见女子没再出来，又不想在大厅看电视，就踅回房间。见夜色已浓，就开了电灯，一边想心事，一边等店主人叫喝鱼汤。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咚咚”有人敲门。
起身开门，是女教练。
“太早了，睡不着，和你聊聊天――会影响你休息吧？”
“闲唠也是休息，别客气。”
她瞟了一下上贤的眼神：“窗后灌木丛离房间不到十米，怕有眼睛；关窗又太闷，开了灯身上有点不自在。真是美中不足阿。你这里没有窥视方位。”
“就不怕望远镜或微型探头――当然，说着玩的。对了，你丈夫不是……？”
“原本要回来，刚才来电话，说今晚来不了了。”
“今晚把你流放在这里？”
“是我娘家有点事。”
“噢……你那车子的号码？”
“五个6”
果真是!“莫非你在卧室里有什么习惯？”
“嫁给他后，夏天，在家里几乎不穿衣服。”
“好时尚!”
“我女儿住她外婆家。我妈是小学教员，我爸是中学语文教师，他们已退休多年；这对女儿上学、读书既方便又有利。”
“来北溪有什么收获？”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这是南北朝的陶宏景答圣上诗，怪不得你锦心绣口，原来有家学渊源。”
“少戴高帽!你常来钓鱼？”
上贤不正面回答，却说：“水库的鱼，因游弋空间大，肉质比塘鱼强，韧而香，催乳补阳，强肾增欲。”
“开始变味了”
“什么味？”
“有点放肆――荤。你是捏笔杆的。”
“业余写点东西，换一两张旅游机票。”
“――上午救你前，我就发觉你是气质型人。不象大款，红光满面或肥头腆肚，也没官场中颐指气使的死板脸。救你时，触到你的手，你的右手中指指甲结着硬茧。看样子是摇笔杆的。你有才气，但不得志。心理平衡吗？”
“我也念首唐朝诗人王梵志的诗吧：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回顾挑担汉，心下较些子。”
“嗬，真应了比上气死人，比下睡得沉的老话了。你会点水性？”
“充其量，狗创。”
“难怪你不象其他落水者，惊呼乱叫，连瞳孔都扩大了。骨架有点硌手。”
“嗨，李白讥杜甫‘借问因何太瘦生，只为从来作诗苦。’心烦着哩，不长膘。”
“要想瘦，就得饿；要苗条，少睡觉。名模只吃六分饱。不过，我觉得”，她话锋一转，“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你应把心放宽些。”
正说着，嘭嘭嘭一阵脚步声，店主夫妇、一对农村阿伯阿姆，一个小心翼翼端着大陶钵，一个端着碗筷汤匙，站在房门口：“鱼头熬好了，请问放哪？”
“麻烦你们了……就放这里。”上贤招呼教练共享，见教练瞍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当机决断，“再来一套行头，还要一瓶长城干红和两只大酒杯。”
“马上来”店主夫妇欣然应承，一会，酒和酒杯，碗筷汤匙送了进来，“两位请慢用”。倒退着出了房门，下楼走了。
“好象我是为了鱼头汤才留宿的”
“土地爷挠你的脚底，这就叫口福。我正犯愁哩：三斤哪，一个人。”
“嗨……”也许是初次在景点过夜，教练长嘘了一口气。
“没事，他们都经过培训，已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巴，为了赚钱，不会乱嚼舌头了。何况，这是个窍门。”
“窍门？”
“对。乱传瞎哄，谁还敢来？谁都不来，喝风去？”
“这汤后劲大着哩”教练盯着白花花、乳汁一般的汤，有点馋，又有些担心。
“它可是美容极品哪。”
教练的模样，高傲冷桀，她目光犀利，阅人无数，更懂得任何男人那眼光的种种含义。衣着上，除了室内或泳池，有很大的反差：平时从不穿紧身衣或极少布料的“服装”，如三点式，露背褂，裸肩吊带H型装。《黄金甲》里女人乳房五分之二的袒露；亚运会闭幕式上，众目睽睽，着白色紧身服的女子在男子身上不停翻滚、劈叉；甚至少儿节目中，儿童也衣着甚少……她都能理解，这是艺术需要，但不是百姓生活。有过男女独处的时候，高胸被许多男子眼光复杂过，也被个别胆大的骚扰过几回，可因他丈夫同在县城工作，长相厮守，没有过性饥渴，所以，也从没出墙念头。如今，快奔四十了，丈夫防范的念头彻底摒弃了，她却古井微澜了。古话讲女人有四个年龄段：二十等命，三十安命，四十抗命，五十认命。二十懵懵懂懂，是个躁动年龄；三十浑浑噩噩，是个将就年龄；四十蠢蠢欲动，是个多梦年龄；五十昏昏沉沉，是个死心年龄。女人四十多，性觉醒了，反而不安分，往往会向命运作一次抗争，以青春作赌注，试试自己有限的资本还有多少眼球效益。她想，他单身，我独眠，深山野谷，恁是千百遍人工算计，也安排不来这时间、地点的相聚方式啊。她想起某朝诗人的一句诗：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寻。
喝了几盅，他们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但思维却出奇的好。
“怎那么巧，我就救了你”教练头有点沉，站起来，走了几步，身子有些飘。
“莫之致而至者，命也。这是孟子《万章》里说的。”上贤的目光乜斜着阅读起她的身子。
也许在泳池常见光，教练的皮肤不很白，但滑腻，还有弹性，五官和脸庞不引人瞩目却耐看，最明显的是她的下身略长，胸高臀翘。
“美有共享性……，再喝两杯，坐下，我们今晚就接着聊聊――听说美的极致是对独占性的抗争了吗？”
“你这话篓子：乌七八糟的，好玄。”教练来了兴致，挨着他坐下。
“美既有共赏性，就难独享。美的觉醒或迟或早，会打破看似稳定与和谐。只是有的人隐蔽些，有的人听任罢了。”上贤回应了教练，扳过她的肩膀，“上午，你还批我脸颊哩。”
“你那眼光，有多色!”教练笑着靠到他肩上，“与其说是批，毋宁说是摸――那么多眼睛；那样做，是让人看的，也好让你清醒清醒!”
“你再摸摸。”上贤捉住教练的手，放在脸颊上，“接着聊美这资源的话题吧：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中外多少名主持名演员名模名嘴，几个没有绯闻？希腊神话那海伦引发的特洛伊战争，希腊人最后夺回海伦，见她依旧光彩照人，竟说十年战争代价值得。”
“是这回事。”教练没挣手，而是说，“不过，那是文学。你的意思是，女性以一种特殊功能的生命资源，渐变成人类争夺的社会资源。自古至今，社会充满着对这个资源配置的争夺。”
“哇，你还真思考过？”
“刚从文学期刊《收获》上看到的。不过，我对时下尚有的‘女人亡国论’决不苟同。唐朝诗人罗隐写过一首很有见地的诗：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对，这比时下一些盲流强多了，时人只会人云亦云，没主见，不单嘴巴、连头脑也出租了。”
“中听。五代后主孟昶的贵妃花蕊夫人也有一首诗相当好，你知道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我替男人汗颜。”
教练笑了：“你倒不泼女人污水”
忽然，她又幽幽地说：“听了你这名字，我觉得又遇上了春秋时期楚国的柳下惠了：他姓柳，你姓杨；他名惠，你叫贤……”说着，哈欠一声，挣脱上贤箍着的手臂，以手掩口，立起身，步履有些浮，趔趄着到了门口，就要跨出去。
“站住。”上贤快步上前，揽住了教练，坐回床沿，“还没聊完呢……当时，柳下惠和那女子在同一山洞、空间太狭小，外面又是冷又是雨，只好挨紧取暖。有人说，也许女子肤色不白腻或太单薄，也许柳下惠心思重重，所以没热血沸腾……但毕竟抱着睡了，在那时代，那种特定场景，不管双方是否心动，是否触摸接吻，没有继续发展就是难能可贵的。《礼记，礼运》说得好，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有句古训说得更绝……喂，你在听吗？”
“愿闻其详”教练阖着眼脸喃喃。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自古无完人。”
“说白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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