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醒(三)
瑞雪
任何动植物都有一个规律,适者生存,人也一样,人各有志,一旦形成了常规,你要改变他,谈何容易?要让他适应新的环境,融入新的人群,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我们可敬的阿憨就是这样。尤其是在城里碰到那女人以后,更是无法理解,只感觉那就像是一场梦。
阿憨,只是一个农民,一个边远山区实实在在,普普通通,憨憨厚厚,地地道道的种地人。
阿憨,四肢健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家过着仅能糊口的生活。但他并不觉得他的生活条件有什么不好,毕竟他所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和他过着同样的生活。他和大家一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平平淡淡地过着老祖宗曾经生活过的日子。
忽然,阿憨发现,周围的人好像都往城里拥了。心想,我的一个侄儿阿强在城里当了一个股长,这个官可能不小,几十年都没联系,不如借此机会去看看他,也到城里看个究竟,岂不是两全其美。主意一定,就开始筹备。
要到城里,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回忆起几十年前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跟着大人们到过城里,至今的模糊记忆是:城里的房子比村里的多,城里的房子规模比村里的大,城里的人比村里的人拥挤,不知现在是否一样。又想起城里的阿强,如今的模样又是如何?应该带一些什么东西给他?经过几天的筹备,阿憨从自己的竹园里挖了几棵竹笋,挑出最大最好的地瓜、竽头、红茹(山药子)、蔬菜,还把剩下的约3斤木薯粉包好,翻遍所有家当,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东西。阿憨找来两个麻袋,把这些东西装得严严实实,用扁担挑一挑、试一试,估计有一百来斤,就轻轻地把这一担子放好,心里说,可以出发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阿憨就匆匆吃了早饭,迫不及待地挑着担子出门了,他迈出门口,抬眼看看这四面环山的小山村,感觉特别的亲切。
阿憨所住的这个小山村,如果让你站在小村中间,你会看不到出水口,所以有人说它是一块风水宝地,尤其是小山村的周围,群山环抱,听说政府请来了专家学者进行考察,发现了在这群山峻岭中,千百年来一直生长着一种栲树,而这些栲树已经达到了世界之最。在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有一个英国的科学家,首先在广东省发现了这种栲树,当时国际上还没有对这种栲树进行命名,就根据惯例用这个英国学者的姓氏命名为“格氏栲”。当地人也把它叫做椎树,又由于它长出的果实像板栗,只是果实很小,所以也有人把它叫做“小板栗”。这种果实的淀粉含量特别高,如果多吃容易造成消化不良。据说巴西有一片格氏栲,其面积是一万三千多亩,而这一片栲树的面积竟达到了一万六千多亩,所以它的面积是世界上之最大。又由于这一片格氏栲的纯度达到85%,因此它的纯度是世界之最高。其实,这格氏栲跟其它栲树很容易分辨,因为在它的大树杆上,总是斑斑驳驳地、一年四季不分季节地脱落着树皮。当你步入这参天蔽日的格氏栲林,只见那“迎客栲”、“五女拜寿”、“幸福一家”、“第三者插足”、“夫妻树”……,迎面而来真是千姿百态,婀娜多姿、栩栩如生。当你用心地去欣赏时,你就会深深地感受到那形象加想象,越看越像的境界。经考证,在这大山中,除了栲树外,在25%的空间里,还有近千种的植物,一百多种珍禽异兽,二百多种昆虫。更有那罗结成趣的古藤,色彩各异的芳草、野花。令人赏心悦目。当春天来临,栲树花开,无数缤纷的白花覆满树冠,如北国寒冬,银装素裹;而在炎热的夏天,漫步在绿荫如盖的森林中,呼吸着“天然氧吧”,犹如迈进世外桃源;金秋时节,野生灵芝、红菇、梨菇、牛肝菌等十几种珍贵食用菌及药用菌类犹如少女缀在森林之中,给你增添几个旷野的趣味;如果进入冬天,那富含淀粉、香甜可口的栲果,从天而降,张口可得。其独特的原始森林的雄浑处、质朴处和自然处一定会让你留连忘返。而对于一直生长在这里的阿憨和乡亲们,从老祖宗一直到现在都生活得那么自然而然,从来不曾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要你觉得有一种好心情,那么你就会吃饭香甜,做事轻松,梦里甜美。今天的阿憨就是这样,精神焕发,神采奕奕,举目之处,似乎所有的树木都在跟他点头打招呼:“阿憨,您今天这么高兴是要上哪儿呀?”
阿憨出门之时,正是酷暑之日。今天的太阳,一早就爬上山来,圆圆的、通红通红地看上去好亲切,天空中一丝云彩都没有,真像是专门为阿憨出门所设计的好天气。喜气洋洋的他,特别舒心。乡间小路的两旁,那些大大小小的栲树、芦苇、芒其骨,还有路边的小草都含满了露珠。鸟儿飞来飞去叽叽喳喳,晨风吹起,绿浪沙沙作响,和着阿憨似乎有些轻快,而实际上是较为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加上阿憨挑担以后的喘息声、心跳声,融合在一起,如同奏响了一曲野外交响曲。
没走多远,阿憨的裤管,和只有在春节才舍得穿的布鞋与路边的芦苇、小草的“亲吻”后慢慢地湿透了。而阿憨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因为已经走了一段路,又是大暑天,早就只有呼呼出气的份了,浑身是汗,哪还分得清是汗水还是露水呢?
来到一株大栲树下,阿憨把担子轻轻地放在一边,他儿时就听老人讲,懂得正当辛苦之时,不可以马上坐下,就狠狠呼出几口气,把挂在腰间已经变色了的毛巾拉出来,擦了擦头部、胸部和背部,然后又别在腰间,挑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坐下,拿出烟盒翻开盒盖,用拇指和食指取出一小撮烟丝,用两张烟纸既习惯又麻利地卷起“广播筒”,点着烟猛吸几口静下心来。
这颗大树处在乡间小路和机耕路之间,是全村人来人往出入货物的转接处。阿憨举目看看,周围的一切如故,大树的树高有几十米,树干4个人合抱还抱不过来,树后有一个小树洞,人侧身可以钻进去,树洞里能容纳好几个人。阿憨对这树有着深厚的感情,那时自己还是毛小伙子,一天晚上,国民党兵来抓壮丁,以他为首的几个小伙子,被追了大老远,跑到这大树下,一看四处无路可逃,阿憨突然急中生智,钻进了树洞里,几个小伙子依次躲进去,国民党兵追到树下,找不到人影,以为几个人全都爬到树顶上,几个当兵的爬了很久,都上不了树,就往黑呼呼的树顶上打了好几枪,那枪声实在吓人,看看毫无反应,最后才灰溜溜地,一无所获地走了。是啊,如果没有这救命的树,至今是死是活,有谁知道呢?阿憨想到这些,倒抽了一口冷气。
阿憨想着、想着,已经有点走神了,以至于一部12匹改装的自动卸斗的拖拉机停在面前都没有反映过来。
“哎哟,阿憨,你今天可要到哪去呀?”
平时乐于助人的拖拉机手阿乐看到阿憨和行李担,估计是要出远门,就主动停下来大声问道,看看没有回答,又大声叫了两次,阿憨才回过神来:
“哦,哦哦,是,是要进城找阿强。”
“难得您也要到城里去,来,上我的‘车’,我顺路带你一程吧!”
阿憨还有点不好意思,阿乐却边说,边来到阿憨面前,帮他把行李搬到车斗上,阿憨从没坐过机动车,费了好大的劲才爬上拖拉机。
阿乐上了驾驶座,开着没有熄火的拖拉机就走。哪想到憨厚的阿憨却一直感到很过意不去,心想,我能坐上拖拉机就已经很不错了,怎能让这一百多斤的行李也“坐”他的车呢?不行,我得把它挑着,尽量减轻阿乐的负担。想到这里,阿憨就马上把担子挑起来,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机耕路上行走,颠簸得很厉害,阿憨挑着担子在上面晃来晃去,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死死地抓住车架,非常吃力,尽管这样,心里却觉得好受多了。
阿乐凭着多年开拖拉机的直觉,感到拖拉机的后斗有什么不对劲,往回一看,发现阿憨挑担的样子,吃惊不小,急忙放慢速度,大声叫:
“阿憨,阿憨,快把行李放下!”
由于拖拉机“砰、砰、砰……”的声音特别大,阿憨又把整个心思都用在应付整担行李上,尽管阿乐又叫了好几声,都毫无反应,怎么办呢?直觉告诉阿乐应该马上停车,叫他把行李放下,否则很危险。职业习惯,阿乐麻利地把车停下。
阿乐开的这一部拖拉机,主要是运送大石块、小石子、沙和红土,所以早就改造成自动卸斗车,通常人们把它简称为--“土炮”。
阿乐每次把沙、石、土送到目的地时,选好角度,车一停就把货物自动卸到场地上,已经形成惯性。加上阿憨今天的举动使阿乐一时乱了方寸,当车停稳时,手自然而然地把自动卸斗的拉杆往前一推,后面的车斗开始往上翻。
阿乐在推杆的一刹那,已明白自己的操作错了,可是已经无法挽回,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阿憨连同一担行李一股脑儿地滚到了机耕路上。可怜的阿乐瞬间给吓呆了。这都是自找的,又不是阿憨要拦车,本想帮助帮助他,哪想到忙没帮上,却造成这样的后果。这一摔,阿憨的生命不知能不能保得住,就是没有生命危险,也肯定要受重伤,这可如何是好?我可怎么向他的家人,向乡亲们交代?
阿乐慌忙离开驾驶座转到车后一看吓傻了,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摔下来的阿憨,只见阿憨好像昏了过去,头脸朝下,不能动弹,行李也分别滚到好几米远。
阿乐感到事情非常严重,只觉得“轰”地一声,所有的血都往脑门涌,想要伸出手把阿憨拉起来,可是脚却如同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浑身打颤,真是不知所措,无计可施。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突然,只见阿憨的头摇了两下,手在地面上一撑,骨碌一声站了起来,当他看到拖拉机的翻斗翻在那里,一时也吓得颤抖起来。两个人都如同掉进冰窑里,又爬出来一样。阿乐死瞪着阿憨,而阿憨却呆看着拖拉机,两个人都在颤抖,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还是阿憨慢慢地收回目光,转回身,用无助的眼神看着阿乐,语无伦次地:
“阿乐、乐,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用劲地抓、抓、抓你的车,这、这下弄坏了,抓翻了你、你、你的车,这、这可怎么办?我、我、可、可怎么赔、赔你呀?……”
阿乐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下,听到阿憨的一翻话,终于回过神,看着阿憨的手背上还在微微地渗血,由惊恐万分转化为无比的感动,难道还有比这更感人的真情吗?阿乐半天讲不出一句话,却突然紧紧地抓住阿憨结满老茧的双手,似乎对着阿憨,似乎对着天空迸出这么一句话:
“这世界上,这天底下还能找到一个比阿憨更善良的人吗?”
是太难找了,可人性本来就是这样。阿乐对阿憨解释、安慰了很久,阿憨就是明白不过来。阿乐只好把翻斗调到原来的位置,才使阿憨放下心来,阿乐再也不敢带阿憨走了。可阿憨同样也不敢再上这拖拉机,这“土炮”了。
阿乐看了看没发生什么大事,开着“土炮”走了。阿憨感到肚子饿了,找出自做自带的米团,坐在水沟边,习惯地边吃米团、边喝山泉水。
虽经过这段折腾,却丝毫没有影响阿憨进城的兴致,水足饭饱以后,阿憨挑起行李又兴冲冲地出发了。
阿憨不知走了多少路,歇了多少次,卷了几次“广播筒”,已经看到了源青山,他知道翻过这道山就可以看到城市了。他有些吃力地挑着行李上了一个弯弯曲曲的大山坡,越过了源青山,找了一块平地放下行李,擦擦汗,又习惯性地拿出烟盒,抬头一看,山下的大城区,突然间眼睛睁得很大,这哪是自己平常想象的模样呢?就是做梦也不敢梦成这样呀!他发呆了,站在那里手拿着烟盒却忘了卷那“广播筒”……。
阿憨挑着担子到这时候已经非常吃力了,到了源青山下已是进入了市郊,在他的脚下有好多路口,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阿憨急了,只见他把行李放下,东张张、西望望,无所适从。
不着急才是怪事,阿憨从山里头一下子到了这偌大的城市,本来就应该事先找一个人来带路,否则随随便便地就要找到阿强,那简直就像是在大海捞针一样。
阿憨的邻居有一个小伙子,来到这城市不久,也是通过阿憨的侄子阿强的介绍在这市郊的一家工厂里当工人。今天刚好要到厂外买东西,一出厂门跟阿憨碰了个正着。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当阿憨一筹莫展之际却遇到了这小伙子,真像是落水之时抓到了一块大木头一般。小伙子明知阿憨到了这里肯定是要到城里找阿强,嘴里却问:
“阿憨呀,你这是……”
平时不大讲话、比较木纳的阿憨此时也迫不及待地:
“我要找阿强,你知道他在哪吗?知道的话赶快带我去吧!”
小伙子把买东西的事撂下,一边嘴里答应着阿憨的问话,一边已经挑起了阿憨的行李。他叫阿憨紧跟着他,这样两人走街串巷,一直往城里钻。
傍晚时分,阿憨经过几番周折,终于来到了侄儿家的楼下,小伙子帮阿憨挑的担子一放下,就急着回工厂了。阿憨这一进城,非常吃惊,城市的模样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几十年前的影子已荡然无存。到这楼下之前,由于急着赶路,几乎没有心思去观察这周围的一切,可是不管怎样,还是看到了从没有看到过的,想也没敢想,就是梦里头也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景象--那高楼大厦,有的直插云霄,有的横卧着像家乡的小山丘,马路特别的宽敞,各式各样的车辆川流不息,人潮汹涌,摩托车、自行车窜来窜去,躲之不及。看得出阿憨如果不是急着找到阿强,肯定会慢慢地欣赏,好好地玩一玩。
阿强听说有客人来访,即刻从楼上奔下来,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阿憨,阿憨矮矮胖胖,浓眉大眼,脸部的皱纹很深,皮肤经过常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已成古铜色,加上那微微出汗的缘故,油光发亮,从上到下,一眼就会让你感觉到是一个很憨厚的种田人。而阿憨却如释重负一样一直重复着:
“你是阿强?嘿嘿、嘿……”
四十出头的阿强,中等身材,穿着很得体,有点拉长的脸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办事干脆利落的人。当相互介绍以后,阿憨迫不及待地解开麻袋,把好不容易挑到这里的地瓜、咸菜、竹笋……一股脑儿全掏出来,阿强打开楼下的贮藏间,两人把阿憨带来的东西搬进了杂物间。阿强随手带两棵竹笋,关好杂物间的门,就带着阿憨上楼。
阿强住的这栋楼房是多层建筑的商品房,共有七层,阿强买的套房是在第五层。他们到了五楼,阿憨看到门外都是鞋子,门内都是拖鞋,他不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只顾穿着整双都是土的布鞋直往里走,可一进门就是高级瓷砖铺成的客厅,走了两步看到了客厅的摆设,有彩色电视机、冰箱、立式空调、玩具柜、沙发、茶几……应有尽有,阿憨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只听从房间里传出来小孩子的歌唱声,唱的是流行歌曲:
想你
是一种甜蜜的忧伤,
是一种痛苦的期待,
是一种幸福的惆怅,
更是一种不敢想又不能不想的无奈,
当你不经意想起我时,
我已经想你很久了。
……
今天刚好是星期六,全家人都在。阿强叫来太太阿珠和刚才唱歌的12岁小孩阿敏,互相介绍一下,就叫阿憨坐下,阿憨看了看很宽畅的客厅似乎没有自己可坐的地方,眼看茶几边上咖啡色的软沙发可能是坐的地方,可就是不知如何坐好,看到阿强一家人分别大大方方坐到沙发里,才确定那东西是专门坐人的,想到自己脏兮兮地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用3/1大的屁股斜靠在沙发的边沿,哪想一下子就滑到了地板上,屁股重重地落在地上。小敏用手遮住小嘴巴“嘻嘻嘻”地笑了,阿珠慌忙示意小敏不许笑,阿憨涨红了脸赶紧爬起来,还是只用半个屁股斜坐在沙发上。
阿强麻利地泡茶,大家一边喝茶,一边拉起家常,阿憨拿起烟盒,阿强赶快拿起“中华”牌香烟递给阿憨,阿憨却推掉说:“这我抽不惯。”自顾自地卷起“广播筒”。阿珠先起身到厨房准备晚饭,小敏也一溜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阿憨大口大口地抽着“广播筒”,茶几上有烟灰缸,阿憨却不懂得用,任由烟灰掉落在地板上。阿憨一边抽烟,一边告诉阿强乡村和家里的一些近况……,眼看天快黑了,阿珠开始打招呼,叫大家准备吃晚饭。
正当要叫小敏吃饭时,发现小敏不在了,小敏肯定是乘着大人们聊天的当儿溜到外边去玩了,几个人等了好一会,不见小敏回来,急了。你看阿珠已经满脸的不高兴,嘴里也开始了唠唠叨叨。正在这时候,小敏拿着乒乓球拍笑嘻嘻地回来,阿珠劈头就训:“你是怎么啦?到哪去玩了?天黑了还不回来?”看这气氛有点不对劲,有些紧张。没想到小敏却轻轻地回答:“是啊,我哪知道太阳那么快就掉下去啦?”“噗哧”,阿强和阿珠听小敏一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幽默,使紧张的气氛瞬间松驰下来。可是阿憨对此感到很不习惯,心里想:城里人就是宠孩子,这有什么好笑呢?明明是自己不对,自己贪玩,还怪太阳那么快掉下去,不成体统,这孩子实在也太坏了,太刁了,而大人们也没有教养,这不行……。
正当阿憨想得出神,阿强和阿珠已把饭菜摆满了一桌子,大家在饭桌前坐下,阿憨看到饭桌上摆的菜实在是太丰盛了,有肉、有鱼、还有大虾……很多是自己从没看到过的没吃过。阿强和阿珠很热情,一直招呼阿憨别客气,随便吃。可那么多的菜中,阿憨起初只是直楞楞地看着那一大盆的大对虾,心想:村边山沟里有时能碰到那种小虾,总是抓起来在手心里稍微拍一拍,就放进嘴里生吃,何时看到过这么大的虾呢。所以一拿起筷子,挟起一条大对虾往嘴里送,而这虾差不多塞满整个嘴,到了嘴里都难以翻咬,阿憨就狠命地咬起来,可那种对虾的壳是厚厚的、硬硬的,所以“嘎嘎嘎……”响声特别大,嘴巴在那里一鼓一鼓的,当阿憨注意看一下周围,阿强和阿珠各自拿着一只虾用手在剥虾壳,而小敏手拿一条虾,歪着小脑袋用斜眼看着阿憨的吃相,“嘻嘻”地笑。阿憨眉头一皱,感到很难为情很尴尬。看来到城里处处要小心,连吃都要注意,不可乱来,要慢点吃,不要狼吞虎咽。
阿珠用一块挺精致的小碗盛了饭送到阿憨面前,阿憨用那又大又粗又黑的手拿起小碗,刚好放在手心里,扒了两、三口就完了。阿珠又给盛他一碗,他开始懂得慢点吃,眼睛又看了看满桌的菜,发现自己带来的笋和红烧肉煮了一大盆,他知道,自己带来的东西便宜,山上要挖多少就有多少,猪肉在乡下可就贵了,只能等逢年过节才有得吃,所以对摆在面前的红烧肉舍不得吃,专门挑那笋来吃。哪想到阿强一家子,眼看阿憨专挑笋吃,心里边却有意见,在这城里,猪肉很便宜,而笋比肉贵得多,自己好不容易从山上带下来,又全部挑回去吃,真是太吝啬了。但嘴里却都没有说出来,这不会就是所谓的误会吧,真冤,如果有人说出来也好,可就是大家都窝在心里头。阿憨吃了三小碗的米饭,不敢再打饭了,在村里干农活的他,一餐米饭三大碗都吃不够,而阿憨看着他们一个个都吃得那么少就饱了,而且都停了下来,他也不敢再多吃,只好说:“我也饱了。”
饭后,阿强和阿憨又坐在沙发上,又开始泡茶。这时从隔壁的套房里传出了吵闹声,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摔破了,阿强叹了一口气说:“家和万事兴,像他们那样吵吵闹闹何时是个尽头?”这时的阿珠和小敏也一起坐下来喝茶,小敏好问:“爸爸,他们怎么啦?为什么事这样一直闹呀?”阿强慢条斯里地说道:“主要是婆媳之间不和,所以呢,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吵,都要闹,你看他们一家三口,年纪轻轻的两夫妇,外加一个老人,如果能相尊相爱,互尊互敬,那日子过起来不知会有多幸福啊!难啊,前天那小丈夫在楼下碰到我,拉住我,给我诉说了许许多多的事,最后,似乎感慨万千地对我说了几句心里话:‘阿强哥,你说我妈妈爱我就象大海一样的深情,而我媳妇爱我象火一般的热,所以我,我,我一直都生活在——’讲到这停了好一会儿才冒出:‘水深火热之中!’你们说这像什么话?”大家都深表同情,阿憨听后也跟着大家点点头,可还是有些听不明白,其实阿憨更不明白的是小敏讲的另外一个故事。
隔壁套房的吵闹声渐渐停息了,大家又喝了一杯茶,突然小敏做了一个鬼脸,接着说:“我给你们讲一段故事。”阿强和阿珠同时说:“好!”小敏有点卖关子地讲起来:“从前,有一个人,是一个很有知识的人,是一个专门从事研究课题的人。曾经有一长段的时间里,天天都在做梦,而且每天晚上做的都是同一个好梦,每次梦醒以后,这个梦的内容就被忘得一干二净,可是他凭直觉都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这个梦很难得,很重要,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一个梦。这个梦如果能把它记下来,那将对我们,对科学,对我们的国家,甚至对整个人类都将是一大贡献,所以天天挖空心思,想方设法要把这个梦记下来,然而经过多次努力却一点效果都没有。最后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准备好笔和纸张,放在枕头边,准备掌握好在半睡半醒时把整个梦记下来,这样经过两个凌晨的试验都没有成功,原因是火候没有控制好。第三个凌晨,机会来了,这次的时间掌握得非常准确,在那半睡半醒,有些迷迷糊糊的时候,经过其万般的努力,终于把整个梦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完成了很有可能是一件很重要的历史使命。当完全清醒后,把纸张拿过来,仔细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嘻嘻,你们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呢?”小敏讲到这里突然反问一下,不讲了。急得阿强和阿珠一直追问:“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好一会儿,小敏才学着大人们的口气,慢条斯理地故弄玄虚地说:“那上面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写着:‘香蕉皮有都大,香蕉就有多大’。”讲到这里,小敏和阿强、阿珠都哈哈大笑,只有阿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哼”的一声,“这有什么好讲的,讲了老半天没讲什么,谁不晓得香蕉皮有多大,香蕉就有多大的道理?”。
阿珠拿来香蕉,大家分着吃,随后,阿珠把阿强拉到房间里,商量着如何解决阿憨晚上的住宿问题。这套房是三室一厅两卫一厨房的结构,两间房间由夫妇俩和小敏各住一间,另一间是书房,实在是没有空余的房间,如果打地铺给阿憨住的话又觉得不好意思,加上阿憨浑身脏兮兮的,汗臭味又特别重,怎么办呢?两人终于取得一致意见,多花一些钱,由阿强带阿憨到星级酒店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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