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 醒
瑞 雪
我坐在办公桌前接受一男一女两位年轻的记者的采访已经两个多小时。我们谈得非常投入,涉及的内容自然也不少。我把公司包括下属十几家分公司的基本情况、几年来的发展势头,以及现在我跟男朋友的关系等等情况,都毫无顾忌地告诉他们。在准备结束这次采访时,没想到长得很漂亮却有点稚气的女记者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吴老板,您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而且有着一般女人所没有的高雅气质,在深圳这么现代的一个大都市成为一位小有名气的女强人、女企业家实在是不容易的。最初,也就是事业刚刚起步之前,有什么动力或者有什么强硬的背景,使您充满信心,慢慢地把事业发展起来的呢?”
听完这个问题,我突然想起了过去,想起了创业之前的坎坎坷坷,特别是记起了那心灵上的一块伤疤,那是不管任何时候、任何人,就是自己的父母亲,包括未来的老公都不能让他们知道的。因为这就是所谓的隐私。
几年前,不到20岁的我从遥远家乡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几经辗转来到深圳。刚到深圳,人生地不熟,简直是寸步难行。不到半年时间,已经出入了几家工厂,还是找不到一个较好的落脚点。
后来,到了一家针织厂打工,虽没日没夜地干活。可工资待遇一直很不理想,最高时的月工资也只有一千元左右。这是因为自己第一次出远门打工,一时很难适应这种长时间、高强度的劳动。在干活时,总没能像其它人那么灵活和熟练。
有一次,利用休息时间逛街,在一家时装店里看到一套很适合我穿的衣服,标价800多元,可想到自己口袋里还不到100元人民币,所以动都不敢动它,只是羡慕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最后经不起诱惑,终于鼓起勇气问售货小姐,能否试穿一下,小姐很友好地回答:“完全可以。”我非常高兴,马上到试衣间里换上这套衣服,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就是舍不得换下来。此时,一种伤感不邀而至。什么时候能赚足钱,把这套衣服买下来,了却自己的一个心愿呢?
第二个月的休息日到了,我再次到街上乱逛,不知不觉地走到原来那间时装店,天啊,上次看到的那套衣服端端正正地还挂在那里,我不由自主地摸摸口袋,口袋里有七张钞票总共是420元,我不知数过几次了,明明知道站在这套衣服前仅能望衣兴叹,还是舍不得走。无可奈何的我想方设法又去试衣间里把这套衣服试了个痛快。心里想,再过一个月,这套衣服就非我莫属,幻梦中的一种高兴劲难以形容,我沾沾自喜,满怀希望地等着下一个日子的到来。
时间说快也很快,再一个休息日到了,我赶快拿好工资,连午饭都顾不得吃,就直奔专卖店,一到店里,发现原来一直挂着的那件心爱的衣服没有了,急忙问那小姐,小姐还是那么友好地回答我:“上午刚被人买走。”
我急不可待脱口就问:“还有吗?有没有联锁店,或者仓库里、服装厂里还有货吗?”
“没有,对不起,真的没有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那种沮丧和失落感,是无法用词语来比拟的。这时我才体会到什么叫做遗憾。
此时此刻,我想了很多:要是我当时有钱,不就可以,买到那件称心的衣服了吗?我的虚荣心,不就可以解决了吗?不,我要改变自己,改变生活。可是在这种工厂里干活何时才是尽头?怎么办呢?就这样苦苦地思考了很多,最后得出了结论,凭自己的脸蛋、身材,一定要广交朋友,从中找到可以帮助自己的靠山,只有走这条路才有出头之日。
主意一定,就要付诸行动,经人介绍,一段时间里,我的异姓朋友逐渐多起来了。不管怎样,交友的过程中,我都给自己规定很严格的要求,如年龄太大的、长得丑的不交,主攻对象是那些有钱的老板。尽量从这些人当中谋一些好处,并努力从中寻找靠山,但有一个原则,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主动伸手向朋友要钱或要东西。最理想的是朋友之间的周旋能游刃有余,洁身自好。
但事情往往不能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事随心愿,在和异姓朋友的交往中,慢慢地就有些出格了。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为此,手头上也没那么紧张了,衣服也越换越高档。
如此这般过了一段时间,总感觉到思想很空虚,找靠山的计划更是渺茫,所有的异姓朋友,都是用那贪婪的、色迷迷的眼光瞪着我的脸蛋、我的身材,我所特有的女人的气质,然而恨不得一口把我吞下去,总是千方百计,寻找机会尽其所能想占我的小便宜,一旦得手以后,却又象登山运动员,征服一个山头得到某种满足感一样。而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一下子就烟消云散,荡然无存,过后就是征服下一个山头、下一个目标。
事实上,别说能找到靠山,就是想找一个知心的朋友,或者能耐心听我絮絮家常,诉说心中的痛苦都难以找到。当然,经历那么多,交的朋友也那么多,说真的,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占据我的心灵,能让我怦然心动或者“耿耿于怀”。
后来,经人介绍,我又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年龄40岁上下,身高有180cm左右,不胖不瘦,西装革履,帅气逼人。特别是看到他走路的姿势,挺胸直背,步伐稳重,显出了成功人士特有的气质。更难以至信的是,刚一接触,进行交谈时,听他的口音竟是同乡。所以,朋友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就拉得很近,彼此好像马上有一种信任感。他告诉我,他姓牛,大家叫他牛总。
我们一起吃饭,然后一起到星级酒店喝茶、喝咖啡、欣赏钢琴师弹出的优美旋律。他告诉我很多新鲜的事情,他的言谈举止很幽默、很风趣,我一下子感到很投缘,难道这就是我苦苦寻觅的对象吗?
我喜欢托着腮帮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巴,听他讲那似乎讲不完的很可笑的故事,然后相拥着开怀大笑,沉浸在那所谓的“温馨”当中。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真怪,我经常出入这些娱乐场所,觉得很自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今天却完全不同,眼见之处,是那么顺眼,灯光那么柔和,就连钢琴师弹出的旋律也特别的悦耳和动听。所以浑身感觉非常轻松和舒服。
此时,我不由自主地靠在他的肩上,有点撒娇的样子,我已经不知道到底是他的干女儿、或者是情人、或者是朋友?我第一次打开心扉,我同样也告诉他关于我的许许多多的事情,我不习惯讲笑话,我只能告诉他我童年的许多趣事,告诉他我父母如何地疼爱我,告诉他我来深圳的前前后后的许多坎坎坷坷。
第一次,我们开了一间套房休息。当我一觉醒来,已是中午12点钟了,他已经穿好衣服在床沿看着我,我此时还迷迷糊糊的,只听到他轻声说道:“我有事要处理,先走了,桌上我放下一点钱,你起床后自己去买一些衣服。”说完就走了。
我掀开被子起床到卫生间洗漱,随即穿好衣服、化好妆,走到桌前,一下呆住了,桌上放的不是“一点钱”,而是一大叠,足足有一万元。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等好事,想到我在工厂做工,要多长时间才能赚这么多?曾听大人们说,改革开放不久的80年代,农民有一万元就是“万元户”,可以在全国的报纸上刊登表扬。我这时想的更多的是他为什么会出手这么大方?难道他是一个大富翁?看金钱如粪土而花钱特别随便?不会是对我有特别的想法,或许是我哪一方面被他看上了?难道我交好运了吗?难道他就是我日思夜想的靠山?
我收拾一下也离开酒店回到我的住处,傍晚的时候他又给我来了电话:“晚上再一起吃饭好吗?”我一口答应:“行!”还特意加了一个字:“好!”
我从没有过的心跳和紧张今天第一次出现了,但我分不清到底是闪电般的“感情”的缘故或是那一万元的原因。突然有一种想法:他会不会给一万元而要一直纠缠下去吧?不,不会的,我马上否定这种想法,因为凭直觉他好像不是一个无赖,倒好像是一个很有素养、有较高层次的老板。
我们又一起吃饭,无论吃什么饭菜,只要与他在一起,都感觉吃得很香,心情也特别舒畅。这天,我们又一次天南地北地聊着,我们到歌厅唱歌、跳舞,甚至去洗桑拿。今天晚上12点钟之前我们就已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8点钟,我们俩都醒过来了。像上一次那样,他先起床收拾完毕后就说有事,自个儿匆匆地走了。我下意思地看看桌子,没有什么东西,当我洗漱完毕,提起小背包,感到有点沉,拉开拉链。天啊,他又放进了一大叠的钱。今天虽没像上次那么吃惊,但也感到很意外。会不会真的找到了靠山?傍到了大款?难道我的人生从此要开始重写了吗?不管怎样,心里头乱糟糟的,一直忐忑不安。
刚吃完午饭,他又来电话:“我们下午到西丽湖玩好吗?”
我回答“行”。
他马上说“你快点下楼吧,我车子已在你的楼下了。”
我磨磨蹭蹭地修饰一番才上他的宝马车,他笑了笑,立刻发动了车子,沿着那熟悉的大道驶去,一路上,湖光山色,美不胜收。我们已经如胶似膝,哪还顾得欣赏那诱人的景色?我们窃窃私语,畅谈着人生、理想、憧憬,我们无所不谈,我们好像有谈不完的话,有叙不完的情,我们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玩累了,我们回到酒店冲完凉,休息了一会,又开着车到王子酒店吃晚餐,酒店装修很高档,包间简真就象一套小套房,一张餐桌,好几个小姐在为你服务,非常周到。
饭后,我们开着车,走完了北环路,又走过深南路,最后又上了滨河路。我们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然后开出梅林关,简直乐坏了。就这样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直到突然听到汽车“嘀、嘀、嘀”的声音,那是油表提示快没汽油了,我们马上找到一家加油站加满油后回到酒店。
这一夜我们睡得很死,说实在的,我很少玩得这么尽兴,这一次真的是太累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当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了,我睁开眼睛,没有看到他,叫了几声,没人回答,估计早就先走了,我好像有意无意地伸出手,把放在床边的小提包拉过来,迫不及待地一看,实实在在地又有了一万元人民币。
脑袋瓜突然有了一种想法:要是这样一直发展下去,我很快就能成为百万富翁,千万富翁,很快就能成为女强人、成为女企业家;就能上报纸,上电视,能成为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一边想着,一边起床并走进卫生间。当我走出卫生间时感到有点饿,正准备要到外面吃饭时,突然间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和一张纸条。
那没有拆开的信封上写明是我收启的,上面的笔迹分明是我父亲写的,可又为什么会放在这儿吗?我糊涂了,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先看纸条,是他写的:
……
我走了,我完成了任务,也许再难相见了
……
我蒙了,就像进入了迷宫,越往下想越发不知所措,赶快撕开父亲的信:
……
新开的高速公路刚好从我们的家门口经过,我们长期耕种的农田有一半被征用了,所以我们老俩口这后半生的活儿就少了许多,说实在的,我们也应该轻松轻松了,只是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
前天你妈碰到小时候的同学,他是我们邻村人,长期以来在深圳发展,已经是一个大老板,叫做牛氓,就把你的住址给了他,并把高速公路的征地款、青苗补偿款,共叁万元托他交给你,我们老两口在这山沟沟里有这大笔钱也没用,一直放在身边不踏实。你收到钱后要马上给我们回信,免得我们担心。
…….
啊!如五雷轰顶,这莫大的耻辱,对于我这小女子来说,太残酷了吧!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瞬间失去了知觉,倒在地毯上。
究竟过去多长时间,我已无法知道。醒来后,我没有眼泪,没有悲伤,非常地镇静,一古脑儿爬起来,再次走入卫生间,旋开水龙头……
那已往所发生的一切,一幕一幕的,清清楚楚地在眼前闪过,那过去的是是非非更是明明白白,会出现今天的恶果,其主要原因是自己怕苦、依赖、贪婪、想找靠山……所造成的。
我一丝不挂,把水放得最大,我把头仰向水龙头,让头发、眼睛和嘴巴乃至整个身体,让水冲个够,洗个透,真想把过去的一切,特别是心灵的创伤全部洗干净…..
我擦干身体,在大镜前欣赏自己,我才20岁,还很年轻,前面的道路还长着。然而,我看到我自己的眼睛,变了,它已经和几个小时前完全不一样了,已经变得:深沉、刚毅、成熟了。
醒了,完全醒了,一切都要靠自己,用自己的脑袋,用自己的思考,不能依赖别人。要有足够的信心,用勤劳的双手去改变自己、去改变世界、去创造未来……
“没事吧”。
两个小记者可能是看到我有些走神的样子,很适时地给我提示了一下。
我过滤了一下情绪,回过神来:
“没事!”
紧接着我马上回答他俩所提出的问题:
“我的信心来自于过去的坎坎坷坷,我的动力则是我曾摔了一跤,失去了知觉,猛醒后爬起来所产生的。至于靠山吗,天底下没有那么多的免费午餐,想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只能靠自己的智慧、意志和毅力,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去获取。”
两个小记者不停地点着头,他们似乎也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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