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培诊所
林建南 十五年前,当我决定来这所小学支教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有一种预感,自己苦心经营的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将走向尽头。 相恋了三个年头的女友菲菲郑重其重地给我下了最后通碟:“要么放弃这种尽出风头的选择;要么从此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口气之坚决,没有一丝斡旋的余地。我苦苦地思索了几个夜晚,最后咬咬牙狠下心来,义无返顾地选择了远行。 背着简单的行装、揣着一张单程车票,我含着泪对母亲说:“妈,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母亲同样泪水盈眶、哽咽无语,她站在家门口,伤心地看着我踏着沉重的脚步离家远去。 一天一夜的火车颠簸,又转了两趟的公交,再步行十多里山路,我算是来到这荒凉、偏僻、贫困的小山村了。 小山村远离都市,这里没有车水马龙和霓虹灯;这里没有街道、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这里听不到时尚音乐、看不到港台流行的VCD;这里喝不上葡萄酒、更无法理解所谓的夜光杯……可是这里有我的承诺与期盼,我曾答应过几十双幼稚无瑕而又炯炯有神 的小眼睛,我要让他们真正地看到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精彩。 其实,支教生活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艰难可怕。山里人善良、纯朴、热情、好客,他们没有豪言壮语般的理想与抱负,他们只希望孩子们能学到知识、学到本事,将来能走出山村,奔上好日子。正是这种朴素而实在的情感深深地感动了我,才使我下定决心放弃都市舒适的工作来到这里的。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我常常想:要不是因为那一次大病,我是否可以坚持在这里扎根一辈子呢? 那场病起因于一个酷热的夏夜,可能是白天跟乡亲们喝了几杯老酒,回宿舍后肚子便猛地痛起来。几分钟后,疼痛加剧,我只好向同校的老师呼救,他们便迅速地把我抬到村里唯一的一家小诊所救治。 说是诊所,其实只有一名医生。医生的名字叫培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我们早就熟悉。培培既当医生、又当护士。在这种闲塞的山村,有这种医疗条件就算不错了。 问病情、测体温、量血压、号脉膊……一系列常规检查之后,培培便很有把握地对我说:“林老师,你这病是急性甲型肝炎,需要隔离治疗。”我猛然一惊,眼下学校正准备期末复习,出了这乱子,那还了得。培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便温和地说:“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那些孩子但人总会生病的,没办法呀!况且这种病有一定的传染性,不彻底治好是不行的。”我蒙了,无可奈何地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大人的教训与惩处。说句实在话,我可以拒绝相信任何一个医生的忠告,但我没办法怀疑培培对我每一句关切的话语。从她的眼光中我似乎读出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曾经备受折磨的心幸福得几乎失控。就这样,我把工作移交给另一位老师,自己乖乖地躺在培培特地为我安排的一张病床上任由她“摆布”了。 一星期之后,在培培的精心护理与照料下,我的病情明显好转了。在这期间,培培与我细谈最多的并不是我的病情,她总是警察审小偷似地了解我个人的情况以及支教的感想,当我剖腹掏心地给她讲了我因志向的抉择而痛苦失恋的时候,她竟激动得抱着我的肩膀失声哭泣起来……至于后来发生的事,谁都可以想像得到。这就是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相信冥冥中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存在着,这种存在我们通常糊里糊涂地理解为人的命运。 如今,十五年的时光飞逝。培培小诊所已经成为一种遥远的记忆。我所熟悉的山村、山村里的小孩也都变化得让你不可想象。任何东西都不会有终点,特别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培培提醒过我,我们是该找个时间故地重游了。 我默然。(该文原载于2004年 月 日《东南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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