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忆是故人
陈文经
我在县委办工作头尾23个年头,服务过五任县委书记,同事则超百人,见证的事已成过去,令我一有空常想起的最是那故去的老同事。
一、林主任
林主任名茂石。他在上世纪50年代已是科级干部,到县委办当主任已经是80年代初的事了。一直到他过世前的将近10年时间,他一如既往在这个岗位上工作。那天他出殡,根据县里红白理事会规定的送葬人数,一位县委领导在主持追悼会时郑重地宣布了具体的规定。送葬的人开始不多,走不了50米,在小街小巷早就等候很久的人群一下子冒了出来,并自觉地排成四路纵队,排成了一公里多长的送葬队伍的阵容,有机关干部、有市民、也有不相识的农民。
送走林主任的第二天,办公室的同事们沉浸在昨日的悲痛中,有人说起昨晚梦见林主任,没想到大多数人都说梦见了,大家感慨万千——林主任你走了也与我们同在。
林主任为人谦逊平和,为官清正廉明。他从没把自己当领导。每天他总是早早地起床,帮忙家人做好早餐匆匆吃过后,骑着自行车从五里街到县城上班。到了办公室,离上班时间还有半小时,他就同通讯员一道打扫卫生,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倒痰盂,每天如此,循环往夏,从不间断。他说我们每天就应从最不起眼又最有益的事做起。等到大家准时上班时,办公室已经是一派井然。有林主任的带头,办公室很少有人迟到、怠慢。80年代初,县委办公室只有10来个人,分秘书组、行政组,配主任一正一副,许多工作都必须领导走在前面,每天做完卫生后,林主任就开始安排工作,从县委领导的下乡,到县委的会议,到协调各乡镇各部门的关系,到办公室的内务,到迎接永无休止对应上级的检查,考核,事无巨细,事必亲躬,甘当普通一兵而毫无怨言。
他从不滥用职权,也从不乱花公家一分钱。林主任老家仙游,他在永春工作常有老乡找他帮忙疏通关系找工作或走后门批条子要物资,他每次都婉言解释,细心说服,尔后拿出自己不多的一部分工资、粮票送给老乡,连回仙游的车票也给买下送到车站,激动的老乡没二话可说。林主任常在节假日、晚上到办公室加班,办完事后有时也与同事们打牌消遣。打完牌后大家提议吃夜宵,林主任是最踊跃的一个,不过,钱是以拔虎须的游戏筹集的,即假如有4个人参加,就拿出一张白纸,画上四条线,在线的一端分别写上5元、3元、2元、1元,然后将纸折起一半,另一半没写钱的线由各人任选一条并写上名字,再把纸展开,谁出多少钱直接在线上显示一目了然。大家从自己腰包里拿出钱,再叫通讯员到门口镇叔菜馆炒一盘面,泡一碗汤,再加一斤半酒,大家吃喝起来,也其乐融融,心安理得。
他从不忘记下属的难处。林主任对下属关心备至,无微不至是有目共堵的。凡是办公室有哪位生病,他都要亲自上门慰问,哪怕是一个临时工,而且经常自己掏钱买慰问品。林主任尤其关心办公室年青人的婚姻大事,当时我谈了一个女朋友,双方都满意,但女方父母不同意。林主任知道后,骑着自行车一天三次到女方家做工作,而且是一连几天,最后终于做通了女方父母的工作。还有我的一位同事黄培金属大龄未婚青年,林主任几次帮他张罗婚事,还破例派车让他到外地相亲,可他自己从未因私事用过公车。
林主任是在岗位上倒下去,走的时候刚刚60岁。
二、王机要
王机要名声振,自从我进入办公室开始,他一直是县委的机要员,直到退休。
王机要生性较怪,整天泯着嘴巴很少说话,走路时很少张望只看路,偶尔有人与他打招呼,他似乎没听到,一旦听到了也只“哦”一声,看你一眼又走自己的路。
王机要手里有县委每位领导办公室的钥匙,天天与领导见面。当送机要文件给领导时,递上阅文卡最多说一句签字,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当时是计划经济时代,机要文件很多,内部秘件分秘密、机密、绝密、特件,内容大多涉及政治运动、经济政策的变动,人事的安排等。尤其是经济政策方面如物价的调整,物资的分配更是特级的绝密,假如有人事先得到计划商品涨价的情报,抢购商品轰抬物价,那将引起市场的混乱,人心的不稳,社会的动荡。在县委书记、县长还没看到机要文件前,第一个看到的是王机要,当机要文件公开执行时,别人问他为何不多买点提价的商品存起来赚一点差价,自己用也省钱,他只轻描淡写的说,我没看文件,不知道。王机要有几个铁哥们,他们常在一起喝酒聊天,长年累月谁也休想从他嘴里挖到半句内部消息,哪怕是酒后。一块喝酒的人知道他秉性也从不为难他。久而久之,人们的话起开始转向他的个人进步问题,说你整天与领导在一起,为何不向组织提个要求,换个岗位或谋一官半职,长期厮守着一个县委大印,一大堆只能看的机要文件有何长进。王机要被激怒了,但只说了一句你不懂,继而只顾埋头喝他的酒。有一年,年终文件归档,有一位领导弄丢了一份机要文件,王机要毫不放过,一连几天找他,直到那位领导翻江倒海翻箱倒柜找了整整一个星期,最终在床底下找到为止。到他退休,从没有机要文件失落或泄密的事情发生。为此,他得到省委办公厅的表彰。
王机要不会骑自行车,但到每周星期六下午,他都要从县城步行到老家看望老母亲,而且从不间断,直至母亲去世。他妻子身体不好,由于孩子们都出去工作,照顾妻子的任务由他一人承担。若有朋友相邀吃饭聚会,他总要先回家做好饭,送到妻子的床前,在聚会没结束之前又匆匆回到家中。
那年,王机要去世,县委办林华伟主任分配我在追悼会上念悼词,我说我恐怕控制不住感情,念不下去,毕竟我与老王共事近10年。最后的分工,我写悼词,机要局长陈聪明主持追悼会,副主任陈东欣念悼词。
三、李财务
李财务名文坤。那天,县委办搬迁新办公楼,洪英士主任传下话来,大家进新大楼时要穿戴整齐,有公章的带公章,没公章的带一把靠背骑,整个仪式在夜里进行,就这么不显山露水,简洁明了。李财务与别人不同,他不带财务专用章,也没带椅子,而是带一帧镶有毛主席像的镜框,他把毛主席像挂在办公室的正上方,他说看到毛主席心里就有底,说话就有底气。
李财务的大嗓门是出了名的,隔壁办公室的同事经常能听到他说话。他人长的高大魁梧,从外型上看人们很难将他与账房先生弱不禁风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倒象北方人 或军人。有一次,一位局长叫秘书到财务室报帐,秘书趾高气扬,李财务慢条斯理,待细细看完单据后给退了回去,理由是超出出差标准。秘书毫不让步,扬言要叫局长亲自来。李财务火了,这一激动满脸通红脖子细大,他嚷道,叫天王老子来我也不怕,当局长应该带头执行标准,他是带头腐败。这事传出去后,少有人违规超标报销发票了。我也曾被他嚷嚷过。那一次我到百货公司购买办公用品,其中买了一块压在办公桌上:玻璃板,价格4.5元,我发现玻璃板下面的纸板垫着一张花纸,我想整天对着花里胡哨的颜色写文章视觉很乱,于是买了一张70克双胶白板纸压在下面,这纸0.5元,开发票时,售货员说与玻璃板开在一起,我说行。没料到回去以后李财务不让我报销,说多开了。我作了解释还是不行,当即同我到百货公司问个究竟。他说只要清楚就好。
李财务理家也是一把好手。他生有七男一女,家庭很困难,每个周末都要骑上自行车,翻山越岭跑几十公里赶回去干农活。儿媳妇心痛他晚上特地为他煎了个鸡蛋,可他总是偷偷地给孙子吃了。星期一早晨,他四点多钟起床,从家里带些米、菜,骑着车赶往县城上班。在单位他很少吃食堂,自己垒个灶拣些柴火做饭。每年过年,他都要把儿媳妇的父母等亲戚请来,摆上几桌酒席。席前要做一番总结,表彰好的典型,奖项分一二三诸等,以资奖励先进,鞭策后进,奖金则由他全包。没获奖的儿子、儿媳妇第二年也不甘示弱,有的做起面粉加工,有的开起小店,一个家庭形成了你追我赶的局面。
前不久,我下乡路过李财务家,他的几个儿子都致富了,盖起了大楼,一说到李财务,厝边有人说他没福气,刚要过上好日子就走了,说的在场的人心里堵堵、鼻子酸酸。
(写于2005.1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