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友球事

郑其岳

铭

铭官至七品，如果是在京城或者榕城，只是一个平常的官衔，但在县城里，却已步入最高级别的官员行列。他不胖不瘦的身板，白皙的皮肤，戴着一副金丝镶边眼镜，颇含儒雅气质。年龄虽过五十，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这是存在的客观事实，不是谁使用“逢人减寿”的最流行的拍马屁手法就可以改变的。

由于对小小银球的共同嗜好，我们这一群球友业余时间每周两三次聚在一起动手开打已有七、八年的历史，之所以不会陷入乌合之众和流窜“作案”，能够坚持不懈，队伍不断壮大，主要起核心作用的就是铭，这与他在政治上的组织协调能力是相互交融相得益彰的。

他的球风富有进攻性。一近球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快节奏的乒乓球敲打桌子的声音，快速、响亮、密集，有如夏天突发而降的暴雨砸在窗玻璃上的那种声音。他进攻的落球点不是在你的左角就是右角，很少有中路的，可见他手腕的灵活程度。练球时，他往往可以一口气扣上十多板甚至几十板，颇具观赏性。

防守时他亦是推挡好手，对方不论是拉弧圈还是硬攻的，不论是两角还是中路的，都很难三两板就想了结。进攻者往往拉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他却气定神闲应付自如，挡回的球想落在那里就落在那里，像一块牛皮糖一样，已经从技术上升到一种艺术。对方有的把腰打闪了，有的把球拍打掉了，他还是不动声色，像一堵攻不破的城墙一样。

球风可以见证一个人的性格，从这一点看，他应是刚柔相济的人，但以刚为主，他最彻底的本色还是率直的，有时会为了一板打不好的球，口无遮拦地“骂娘”，让球友们莞尔一笑，这也应和了他从政的雷厉风行的干练与效率。

我们打球的地点是县体育馆，有三副乒乓球桌，中间只有不到一人高的隔板隔开，乒乒乓乓，热闹非凡。十多个球友聚在一起，不会僧多粥少，几个人一副球桌，中间又可以流动串台，可说是一个极佳的场所。只是体育馆归电影公司管理，由于电影效益下滑，入不敷出，铭一年都会筹集数千元作为灯光费交与电影公司，我们也就打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每年春节放假前，我们会在铭的组织下，举行聚餐会，球友们频频举杯，相互挑战，兴奋冲动与球场上一样。喝得尽兴时，有的胡言乱语，有的眼冒金星，情感释放得淋漓尽致。

泉

泉干瘦，脸长手指也修长。脸长有如苏东坡，苏小妹曾写诗比喻其兄为：腮边一滴相思泪，从春流到夏，从秋流到冬”。手指修长，应是弹钢琴的好手，平时却舞文弄墨，小说、散文、杂文无不涉猎，主要以杂文为主。他摒弃那种柔弱妩媚的抒情，摒弃“为赋新词强说愁”，作品趋于现实，那犀利辛辣的杂文，不乏深刻。由于对某些人和事的不满，他经常指桑骂槐，以文学骂人为快事。他就读福建师大的孙绍振老师，有一次到永春县举办的读书文化周讲座，于晚间酒席小酌中曾问泉：最近又写文章骂人没有？可见他的锋芒毕露在学校就养成了。

七、八年前球友刚聚会时，泉还是一个打球只有高小水平的人，我们大多不屑于与他练球。越是如此，他就越发缠住你打，且敬业有加，人家打累了，他还兴奋得像一头发情的公牛。几年后，一些人的技艺还原地踏步，他却一路窜升，达到与多数人平分秋色的地步。他拿球拍有一个痼癖动作，球拍外翻，可这一缺点却歪打正着，那就是扣球时总是落在对方反手位的角上，形成一种角度刁钻的球风，让对手防不胜防。而他的推挡也是球友中的高手，没有几板强攻是打不死他的。只是他不会削球，即使曾躲在蚊帐里苦练也于事无补，这一毛病，就成为别人进攻的缺口。既有长处又有短处的结果，他每次打球总能赢几个人，当然也会输几个人。他善于调侃吹牛，说在全县的乒乓球爱好者里，应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了。

打球时他频出经典语录。当他与某位官居九品的科级干部对打时打输了，他就说，我对你那顶小草帽（不到乌纱帽的级别）还是存有敬意的，所以让你三分，这叫打政治球。他与某位女球友打球打赢了，就说，我不会为你的美貌所迷惑，眼睛即使有一眼看在不应该看的部位，还有一眼也是看球的，这叫做一只眼感性，一只眼理性。我用理性打赢你，才能激起你的情感，给我们球事之外制造其他事端的空间。

泉的吹牛术和好战达到球友中的最高职称。每每打球即将结束时，在球友的怂恿下，他会与某人赌输赢重燃战火，那赌注就是输的请一顿烧酒。多数球友作壁上观，何乐而不为呢？

民

民总是找球技比他高的人打球，他说这样才会进步，球技与他同等人要跟他打，他就爱理不理的。几年来，他跟我比略显下风，只是跟他打时我总是不敢懈怠，否则他一打赢我就会到每一张球台去发布新闻。可最近我却连续输了他好几场。一方面的原因是他新练就一种反手发球，有时上旋，有时下旋，有时不钻，动作不太明显，让我误判，结果一局十一分的球，有四至五个我接球发生了问题，这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他处心积虑想赢我，是有所蓄谋的，新的发球法是其中之一。另一方面原因是我近期应酬较多，酒桌上的逞能必定影响到身体和情绪，不会兴奋，精神疲软。加上打球时缺席过半，手也生了，他就逞起能来，结果与他开战却反转态势，让我略居下风。连续几次的“滑铁卢”之战，让他把新闻传播到了社会上，我虽有些不快却也无可奈何。

民是初中校的校长。那个偏远的山顶中学，原来有几个被“充军”的教师，不好好教书又吊儿郎当，有一个还打过上任校长，学校的教学秩序大受破坏。民在危难之际走马上任，首先强化规章制度，以制度管人。其次重点整治，那个打上任校长的教师有一次违反纪律，晚上被叫到他的办公室里，对他不甚放在眼里。为挫败此人的威风，民要那位教师跟他掰手腕，结果毫不费力就被他掰倒。民说我学拳已经20年，手下的弟子数百，要打架是打不过我的，请互相配合。那个教师从此夹着尾巴，判若两人，树倒猢狲散，其他难缠的教师也都乖乖就范，学校教学秩序井然。

民幽默风趣，与泉珠联璧合，有他和泉在场，硝烟迷漫中往往透露着忍俊不禁的笑声，这是一种硬性氛围中的软性锲入。

他与人开战需要有众人捧场，人越多越会调动他那兴奋的神经，一兴奋就会极致发挥甚至超常发挥。因而每次对垒前，他都吆三喝四，叫人围观，如同世纪大战一样。而他与女球友打球时，总是别有用心，有意的承让，只是让得太过明显，且又肉麻地吹捧对方几句，让女球友芳心大悦。我们就揶揄他有阴谋，他说是阳谋，是男子汉的怜香惜玉。

星期天下午又要相聚打球了，我得养精蓄锐，并摸索破解他的新创发球法，打赢他以封住他那张张扬的嘴巴。

展

我们用闽南语说展是“竹马”，能跑、能干、能喝。能跑，主要体现在他在体育方面，既能打大球又能打小球，大球小球皆玩得转。我们经常是打小球都打得上气不接下气，体力难支。他却是打完一场大消耗的篮球赛后，马不停蹄地转场，跟我们接着打乒乓球，而且是串着台一个接一个地打，那种体魄决不亚于NBA场上的黑人健将。能干，指的是他在单位里，能写，手头又快，单位里大到领导的报告、总结，小到文件的撰写，他都轻车熟路。他的同事赞扬他是单位工作的“半壁江山”。能喝，就是酒场上，白酒、红酒、啤酒都不在话下，特别是啤酒，是以箱为单位的，快速时一口气能干三瓶。有一次他以这样的速度跟一位朋友喝，让那位朋友“现场直播”，让人传为佳话。

他打乒乓球擅长推挡和重扣，速度与力量一流。速度快时，有如流星闪电，别人往往要慢一两拍，跟不上他的节奏，反映了他的反应灵敏和快捷身手。他扣球的力量大，有如重型炮弹，对方难以防守。许多对手看到他要重扣时，干脆躲开，要不球击在身上如同被石子击中一样，会红肿起来，因而他消耗的球是最多的。只是他跟泉一样，有明显的缺陷，即不懂削球，怎么学也不会，球掌控不好就容易被对手进攻。与他对打，别人大多用削球对付他，抑制他的长处。

由于身体壮热量多，即使是冬天，在球场上，他总是穿着一条绿色短裤，赤裸上身，那淋漓的汗珠甩得满桌星星点点。他刚打完的球台，总要清理擦拭一番，否则会影响球的弹跳。

他为人大方，打完球经常邀上几个球友“迷西迷西”几杯。别人要埋单总抢不过他，那戴着眼镜的脸庞永远是笑意盈盈的，人随和谦逊，与他的硬朗球风迥异。

顺

顺少年老成，人很实在。打球时他也中规中矩，很少歪门邪道的东西。他发的球一成不变，下旋，落点又都是中路，对方很少会吃他的发球，一派君子之风。可是不要小看他的技艺，他的球特别稳当，特别粘拍，不论是削球，推挡都是他的拿手好戏，来回没有十多板甚至几十板是很难见分晓的。跟他对仗，要有耐性，否则一急起来往往败北，这叫以柔克刚。当然他不仅仅是守土有责，防守严密。他还会拉弧圈，这是我们球友中硕果仅存的两三人而已。只是他的弧圈动作太大，旋转有欠火候，杀伤力不是太强。但是对付一般选手，还是能奏效的。此外，他反手推挡会突然发力，让对方手忙脚乱。他技艺的全面性，决定了他在与多数球友对垒时总是略占上风。

顺黑黑瘦瘦，他的体重从来没有超过一百二十斤，精干灵活，跳跃腾挪有如猴子，具备打球的良好基础。对别人重扣且很刁的球，他经常能跑到位救回，出人意料之外。有时他也打篮球，无疑是一个业余体育健将。

他原先是一个初中校的一把手，教学搞得风声水起。后来这所学校升格为完全中学，他只能当副校长，由正转副还算升一级，要公示，要在县委常委会上研究通过。当初中校校长时，我们偶尔还可以揩点他的油，叫他请客，虽然多是排挡级的，现在机会少了。

他有一个女儿长得漂漂亮亮的，大方，有灵气。几年前还是一个小不点，转眼就长成准大姑娘。虽只读初中，却喜欢写文章，也喜欢朗诵诗歌，有时来到球场看她爸爸打球，还主动跟球友中的两个作家交流，秉承其父的机灵，这是一个有发展潜力的女孩。

昌

昌矮墩壮实，按理说打乒乓球的人应身高臂长，像国手王励勤之流，长拉短吊，宜于跑动，打球的范围大。但身材矮壮者如前国手邓亚萍、王涛却成为驰骋乒坛的顶尖高手，昌身上流动的也仿佛有这一方面的因子。

他的那一板前冲弧圈，有旋转，有力度，在永春乒坛好手中颇具盛名，成为他的杀手锏。在2008年春节期间全县举办的乒乓球比赛中，昌凭着那一板，力克劲敌，把几个一流高手掀下马去，备受人们瞩目，他也就名正言顺地由二流跨入一流的行列，与我们这一批三流水平的球友又拉开了距离。

弧圈球是上世纪日本人发明的，用以专门对付下旋球，它是运用臂力与腰力的协调性，让乒乓球在球拍的胶皮上摩擦而产生高度旋转颇具冲击力的一项技艺，是乒乓球发展史上的一项重大革命。现在弧圈球的应用普及广泛，即使是县级的一、二流高手大多具备了这一功夫，只是拉的质量尚有差别而已。昌为了练就这一板弧圈，花费数年时间，经历诸多失败和磨砺，有如武林高手躲在深山老林苦练一项绝世功夫一样。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他终于练成了，并被人誉为陈一板。这一板角度刁钻，不是左角就是右角，且高速旋转和爆发力让对方难以抵挡。

除了这一板致命的弧圈球，他还具备反手发球的绝招，所谓绝就是上下旋让人难以分辨，旋转极强，让对方接球频频失误。我们这一群球友大都低他一二个档次，接他的发球就成为一大难关，更不用说挡得住他那一板弧圈。许多球友又喜欢挑战他，赢了成为新闻，输了虽败犹荣。

作者单位：福建省永春县广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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