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洗 澡
郑其岳
(一)
我们可以看到许许多多武侠影视节目,在刀光剑影的血腥场面中不乏舒缓浪漫的镜头,这就是女人的洗澡。地点大多选在幽暗的房子里,设置一个大木桶,倒上大半桶的温水,人站立桶中,或拿着瓢子往身上舀水,或蹲入水中。水气氲氤,热气腾腾,整个房子有如蒸房一般。洗浴者大抵是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背向着观众,那嫩白的肌肤刺人眼球。把一些特殊环境中的特殊人物溶入传统简陋的洗浴,有时更具原生态抒情的色彩。
如今在现实生活中,大部分人家里都有浴室,而浴室又多与厕所连在一起,称为卫生间或洗手间。狭小的几平方米空间,集洗漱、排泄为一体,可谓发挥了极大的功能效用。还有那里面大多有一个浴缸,占去了偌大的空间,只是这个浴缸极少用到,原因是耗水耗时太多,出自于节水省时考虑,多数人皆是喷淋冲浴,丧失了在浴缸里浸泡舒展的享受过程。浴缸无疑成了多余的摆设,一年到头,偶尔用作浆洗被褥的用具。
在浴室里用淋浴冲洗身子,或涂上沐浴液,或抹上香皂,多则10多分钟,少则几分钟就能搞定,洗后神清气爽。年青的女人则水灵灵般的白里透红,空气散发淡淡的芬芳,有如体内溢出的自然气味,胜似她们的涂脂抹粉。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从外到里,护理身体趋于一种必然,洗浴作为荡涤污垢油腻,提高精神的愉悦指数,无疑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浴室里的加热设备,有电器、有液化气,打开开关,就有适宜的热水冲刷肌体,不用像以前那样用柴禾去烧。只是这些先进的设备也会产生不安全的因素,前年我的一个异地的朋友就因为洗浴液化气中毒,倒在卫生间再也没有站起来。
(二)
在《辞海》中对“澡”是这样解释的,说是据《三国志·魏志·管宁传》记载:“夏时指水中澡洒手足”。今称浴身为“洗澡”。农耕时代,农村人的生活习惯与自然界更是息息相关,那时洗澡都在夏天的河溪里进行,这是一个漫长的人类洗浴史。
记得小时候家住农村,洗澡成为一种生活的爱好。夏天上山砍柴或者跟随大人到田里劳作回来,就匆匆忙忙跑到溪里,脱得一丝不挂,跳入水中,任清冽凉爽的溪水冲掉身上的汗渍,兴之所致时,还在一汪深潭里游泳,或挥动双臂狗刨一阵子,或潜下水去,看水中游弋的小白鱼,或仰身躺在水面上看夕阳落山后的满天云霞。那时洗澡和游泳是相伴相随的,洗澡是人的本能,而游泳则是一种水中的技艺,是释放体能的形式。没劳动的时候,几个小伙伴会相邀去溪里游泳,比赛速度,比赛潜水的时间,我曾创造潜水90秒的最高记录,让失败者请吃一顿木薯。我们就读的小学毗邻小溪,有一次,我们几个同学在自修课的时候擅自跑到溪里洗澡,结果刚入水一会儿,老师就尾随而至,我们不得不草草收兵。那一晚放学后被留下来罚背一课最长的课文,搞得饥肠咕咕精疲力竭,以后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让我们孩提时迷恋的小溪,也不都是温和柔顺的,有时也会暗藏杀机。记得有一次发小洪水,我和一个大我几岁的好友到一个潭里洗澡游泳,那是一个我们异常熟悉的小潭,平时,潭中间有两块石头可以让人歇脚。那天水大些又有些浑浊,我在潭中游了一会想在那里歇脚,结果踩不到石块,筋疲力尽时喝了几口水,好在那位朋友力气大,赶紧把我拉回潭边,如果只身一人必定葬身水中。我有一个小学同学于一个入秋的日子里,在一个溪潭中游泳溺水身亡。那个同学是个不读书又活跃的人,跟我打过几次架,关系不好,但是他的死还是让我伤心好一阵子。这就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的道理。家乡的小溪为我们提供天然的澡堂和游泳池,给我们许多快乐,也带给我们一些忧伤。
(三)
去过两趟西安,并且都去了华清池,原因是熟读了白居易的《长恨歌》,写到杨贵妃在华清池里洗澡,“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等诸多美妙诗句,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杨贵妃的天生丽质,也揭示了那时的温泉澡堂只能是王公贵胄的生活享受,平民百姓只能在河溪里扑腾,或者端个脸盆擦擦身子而已。只是华清池里那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温泉已随着历史的背影远去,如今仅留下一个干涸的水池,让人不免扼腕叹息。
以前大部分城里人多在大澡堂洗澡,这种集聚的洗澡我是在部队里经历的。1972年底高中尚未毕业的我应征入伍到第五航空学校,部队处于西北河西走廊的甘肃张掖,那里是极其干燥的戈壁滩(蒙古语,沙漠的意思),冬冷夏热,洗澡极其重要。当然那里不可能有家乡的小溪缠绕身旁,一个团有一个大澡堂,热水由锅炉房烧热,再用管道输送到澡堂,一个星期洗一次,女的星期六,男的星期日。空军相对集中,各方面的生活设施比其他兵种好出许多,澡堂是其中之一,如果是以排以连为单位驻扎的陆军,恐怕只能像农村那样在小脸盆里捣鼓身子了。
当新兵时第一次进澡堂,在更衣室里脱下外装,贴身的裤衩怎么也不敢脱下,看许多老兵和城市入伍的新兵都坦然地脱个精光,如入无人之境。我们这些农村新兵穿着裤衩走进澡堂,顿时齐刷刷的眼光都盯着我们,好象我们是一群从山中跑来的猴子,落伍,不开化。我脸红了起来,勉强进入澡池里浸泡,看别人熟练地搓洗,像杀猪褪毛一样认真。我为有裤衩的牵扯,不便久留,浸泡一会儿,就去沐浴,草草结束了第一次的公共澡堂洗浴。
第二次,我咬紧牙关狠下心来,脱下最后一件遮羞布,那种心理还是有某种难堪的感觉,就像干坏事一样。过了第一次的心理关以后逐渐习以为常了。部队里也有思想不纯的小偷小摸,我洗澡时在更衣室里的新军装就被别人穿走了,顺手牵羊不易被发觉,反正穿的衣服颜色是一样的,只是新旧、官兵略显不同而已。那时每人发放的冬装、夏装各两套。新冬装的被盗,使我的冬装仅剩一套,休息日里,每逢洗衣服就只能穿着内衣内裤,从不敢离开宿舍,搞得很狼狈,为了吸取教训,以后去洗澡时我就向老兵借旧装穿上。
我在部队时还发生一件趣事。有一个男兵稀里糊涂,错把星期六当成星期日,竟然去了澡堂。澡堂没有门卫,入门处只吊着一块厚褥子作门帘而已,他进入更衣室,有一女的背向着他正在擦身上的水,他这个人吊儿朗当的,喜欢开玩笑,用手拍拍那女的屁股,说“哇,部队真是好地方,给您养得这样白白胖胖”,那女的一转身,花容失色。这个男兵惊呼一声:“糟糕,错了”,赶紧跑出澡堂,径直去了团部自首,最后写了一份检查书过了关。这件事搞得整个团沸沸扬扬的。为了不重蹈覆辙,我每次要去洗澡,都认真地掰着指头核准日子。
从部队退役进入县城工作后,我也去洗过数次的温泉澡,冬天时我喜欢那种遮雾罩的澡堂,热气腾腾的水气可以滋润干燥的皮肤,让平时在卫生间冲浴时难以洗净的积垢彻底解除。看从澡堂里出来的人好像都脱胎换骨了一般,皮肤嫩白了许多,尤其是年青女性,白嫩的皮肤,飘逸的长发,浮动的暗香,让人赏心悦目。
(四)
文学大师钱钟书的夫人杨绎,也是一个有名的作家,她的才华被掩盖在丈夫的光芒下,常常不为人所察觉。她曾经写过一部长篇小说《洗澡》,语言纯洁、朴素、准确、生动,如一方白玉,成为她小说的代表作。这部小说所谓的“洗澡”不是人的肢体行为,而是旧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即精神层面上的“洗澡”,文本融合了《红楼梦》和《儒林外史》的风格,立意深远。
1988年我第一次到香港大妹妹家探亲,假期三个月。第一印象是香港环境的整洁,就像香港居民天天洗澡一样。他们不会随意扔东西吐痰,行人中用完的废物总是攥在手上,走到有垃圾桶的地方才放进去,痰也是吐在纸上扔到垃圾桶里。我刚去时,劣习难改,随意扔东西和吐痰,经妹妹的提醒和环境的熏陶,就改变了不良习惯。
在港期间,经常乘坐公共汽车,看到港人都自觉排队,有急事的要告知别人并经同意后再插队,当然这是极个别现象。在车上,给老年人、孕妇、小孩、残疾人让座蔚然成风,成为一种自觉行为。走路不小心撞到别人就说对不起,一派谦谦君子之风。住在我妹妹家,看到他们晚上下班后都是先洗澡后再吃饭,一年四季寒来暑往皆然,我耳濡目染地养成天天洗澡的习惯。从个体到整体,从自身的卫生整洁到社会的文明无不紧密相联,香港人的文明濡染了我的心灵,让我的精神受到了一次洗礼。
作者单位:福建省永春县广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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