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翅膀

郑其岳

在县里召开的第四届残疾人代表大会上，我又见到了郑志宝，两年多不见，他还是笑眯眯的样子。见面时，我习惯性地伸出右手要和他握手，看到他那两个空荡荡的袖管，马上反应过来，显得有些尴尬。此次大会，他是作为基层残疾人的典型代表和新一届的委员人选，坐到主席台上，我是作为县级广播电视分管宣传的负责人，致力于宣传残疾人自强不息的新闻工作者的普通代表，坐在台下。

那是2005年11月，我在我们县级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看到，在县残联招聘乡镇残疾人联络员的笔试中，特写镜头里有一个男性青年的残疾人，用右脚的脚趾夹着笔正在试卷上写着，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以脚作手且能灵活拿笔作答的人。这是一双什么样的脚啊，极具镜头冲击力，让我瞬间深为震撼。我好象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认为他的那双脚富含新闻价值元素。事后一了解，此人叫郑志宝，居住在偏远的介福乡紫美村，在临街开了一个小店。在全县招收乡镇残疾人联络员的考试中，郑志宝踊跃应征，别人一个小时才答完试卷，他不到40分钟就第一个交卷，且成绩不错，成为介福乡唯一入选的残疾人联络员。

12月初的一个早晨，天气阴冷，我带着记者驱车前往介福乡紫美村。在二十多公里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白雾笼罩，道路能见度很低，车子开着车灯还是走得很慢。残疾青年郑志宝在我的脑袋瓜里成为茫茫的谜团，这是一个新闻的悬念。

车子绕上山顶，在平缓的坡地上行驶一会儿就抵达介福乡政府。在乡民政干部的带领下，我们来到郑志宝的家。原来紫美村就是乡政府所在地，他的家距离乡政府仅一里之遥。那是临街的建筑，两间店面，四层高，与其他人的店面连成一片，成为一条长几十米的小街道。郑志宝把一个店面开为小五金店，且已经营多年。

我们一进入他的五金店，恰好有一个顾客正在买电线。郑志宝坐在一个有靠背的椅子上，用脚趾扯起电线在刻有长度单位的柜台边上丈量，量完后又把它卷成圈，扎好，接着用脚趾在计算器上计算，拿钱，找钱仍用脚完成。郑志宝知道我们要采访他的意图后，热情地用脚趾从烟盒里夹起一支香烟请我抽。我接过香烟，心想他穿着毛拖鞋的脚是否干净，犹豫了一下，但为了心灵的尽快沟通，还是把烟点上了。他娇小的妻子叫我们一起到隔壁小会客室里喝茶。那一天天气较冷，我们的手脚有点麻木，喝茶的时候，我问郑志宝是否整个冬天都只穿着毛拖鞋，他说为了经营操作方便，确实不敢穿正常人穿的鞋子，久而久之他的脚就冻出几个冻疮，一暖和立即发痒。

一会儿郑志宝的父母亲、姐姐都闻讯赶来了。他们给我们还原了郑志宝的磨难经历。那是在他4岁的时候，有一天他跟着母亲去碾米厂碾米，母亲在厂内忙着，他就跑到厂外玩耍，在一个围着栅栏的高压电变压器下，有一个鲜艳的香烟盒吸引了他。他找到一个地方钻进去，结果被高压电击倒，两只小手臂几近烧焦。在医院里，他的双臂被完整切除，那是赖以生活双手啊。从此，他成为一只失去翅膀的小鸟，挣扎在漫漫的人生道路上。

在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里，躯体上的创伤和心灵上的创伤双重地折磨着稚嫩的他，而他的父母更是天天以泪洗面。他们担心志宝没有双手，生活怎么自理，而等到父母一年比一年老去时，他靠谁养活。如果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是一种常规，那么这个弱小生命的严重肢残，无疑是一个既现实又沉重的命题。诚然，对幼小的郑志宝来说，还无法明白失去双臂对他今后漫漫的人生意味着什么。好在没有多久，这个重大的课题在一个小孩的头脑里找到了答案，虽然反差极大。是的，没有什么捷径，只有改变现状。他开始尝试着用脚趾头夹着筷子吃饭，可是总把饭洒在桌面上，有时甚至把碗打翻，脚趾也因为筷子经常的摩擦起水泡、破皮，但他还是坚持不懈。要使双脚练成双手的大部分功能，是一件漫长而又极具艰难的事情，按理说一般人是做不到的，更不用说是小孩。按我的揣摩，磨难可以使一个人甚至是孩提心理早熟起来，就像从石缝长出的小草，柔弱的外表却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在同龄人还在母亲的怀中撒娇时，郑志宝就要面对克服生存的重重危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做着以脚代手的锻炼，强化脚的功能，从日常生活的自理到一些含有技术较高难度的动作。他坚持一个信念，就是把自己的脚练得柔软灵巧，跟别人的手一样。七岁那年，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跟其他健全的孩子一起走进小学的课堂。在学校里，他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而且以心灵“脚”巧而出名，他用脚裁出各种漂亮的美术剪纸，他还用脚夺取全校毛笔字比赛第一名。

采访的那天中午，郑志宝很高兴，为了展示他的技艺，他亲自下厨，为我们炒了几个菜。实际上，他性格沉静内向，只有那个剃着板寸头发的圆脸上经常笑意盈盈，那微笑是可以穿透苦难的硬壳的。为了打开他的话匣子，我有意地要跟他多喝点酒，看他能否有更好的深层表达。他用脚开酒瓶盖，倒酒，并举起酒杯跟我们一一碰杯。他的每一个脚的举动，都像是魔术师一样吸引着我们，也成为摄像记者绝好的镜头细节。作为常人的一个轻而易举的一个小动作，他不知道已经倾注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去练成的。我跟他频频举杯，结果那天中午却把他灌过头了，他醉时却哭了，语无伦次，那是一种内心长期积压的释放。

隔天后，天刚蒙蒙亮，我们又启程前往介福继续采访郑志宝。起大早的原因，是为了拍摄他起床包括洗漱的过程。到他家时，他就按我们的要求，穿衣，穿裤，刷牙，洗脸。洗脸时，他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用右脚捞起毛巾在脸庞上认真地洗着。有一个细节我记忆犹深，那就是他洗完脸，把毛巾用脚往上一甩，毛巾就“啪”地一声，准确地进入约有1.5米高的晾绳上，还晃悠悠抖动一会。那种熟练洒脱的动作如同杂技技巧一样，让我始料不及，摄像记者也来不及拍上，我们不得不要求他再重做一遍。

郑志宝严重的肢残，让他介福中学初中毕业后无法到远处求学，只能辍学在家。继续升学无望，打工又没有人要，那段时间他很自卑很消沉，感觉活着没有多大的意思。有一天，他姐姐别有用意地把一枚戒指摘下来，戴在志宝的脚趾头上，并告诉他：“别人手戴戒指，你就用脚戴。别人用手挣钱，你就用你的脚。”家人鼓励和信任的话语，又激活了他的信心。他知道，那双脚是他人生的重心，也是生活的焦点。

在农村煤气市场刚刚兴起的时候，他敏锐地捕捉这一商机，开始经营煤气和煤气灶，赚了一些钱。当市场饱和以后，精明的他又转向开了全乡第一家小五金店，后来又兼营家电。他还靠自己不断的摸索、反复的拆装，学会了修理电器。在现场，我们看到他用脚趾夹着螺丝刀把电视机上的一个个小螺丝卸下来，打开盖子，找出故障，用电烙铁焊接。在他的店里，各种电缆线、开头、电器配件、工具一应俱全、排放有序。从进货、排放、经营，都靠他自己一人独立完成，那是“金鸡独立”式的操作。只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他的家人才帮忙一下。在采访中，郑志宝给我们讲了一件有趣的事：刚开始经商时，有一次他用脚找钱给一位陌生的顾客，那顾客骂他不文明。当顾客得知郑志宝已失去双手，看着那两条空荡荡的袖管，随即不好意思地向他赔礼道歉。

郑志宝的妻子陈永华是同村人，她被他的自强不息精神所打动，毅然决然嫁给这个残疾人，并生育了一对儿女。采访时，郑志宝给我们展示了缝缝补补的“女红”功夫。他左脚持着细小的针，右脚持线，三两秒钟就穿过去，接着他就缝补起衣服来，这是正常男子都不一定可以做到的事情。

当记者最后采访时问他：“如果你拥有双手，第一件事想做什么？”他毫不犹豫地说：“拥抱父母，他们把我从小养育大，不容易。现在我有能力挣钱了，要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生活。”这一番话，让我们为之动容。是啊，郑志宝早已没有手臂能去拥抱父母，但他却用脚去抒写生活的乐章。他折翼后，是用坚忍的毅力作羽毛，化作心的翅膀，这隐形的翅膀，奋力地翱翔在人生的蓝天上。

作者单位：福建省永春县广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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